陆昭意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刚从打印机里吐出来的文件,纸张还带着温度。赵庆国站在办公桌前,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兴奋里带着一丝不安,像是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危险的事,但停不下来。
“这是苏禾公司所有能找到的污点。”赵庆国把文件翻到第一页,“VR体验馆早期项目的分红记录,税务申报可能不完整。禾念初创时的对赌协议,法律条款有些模糊地带。还有陈言那个算法的知识产权归属——他最早是在另一家公司写的基础代码,虽然经过了大幅修改,但如果咬死的话,可以告他侵权。”
陆昭意一页一页地翻,速度很快,目光在每一页上停留不超过十秒。翻完最后一份材料,她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
“不够。”她说,“这些东西都不致命。VR体验馆的税务问题,补缴了就行了。对赌协议的瑕疵,商业实践中很常见,打官司也打不出什么结果。知识产权那个,更是扯皮的事,拖个一两年都没结论。”
赵庆国犹豫了一下:“那我们还要不要举报?”
“举报。”陆昭意的语气很坚决,“不致命没关系,只要能让她疼就行了。我要的不是把她送进监狱,我要的是把她的名声搞臭。一个公司的创始人被税务、工商、知识产权局同时调查,你觉得市场会怎么看她?”
赵庆国懂了。
当天下午,三封举报信分别发到了税务、工商和知识产权局的举报信箱。发信的渠道经过了多层跳板,IP地址在国外,查不到来源。但陆昭意知道,以苏禾的智商,不需要查也能猜到是谁干的。
三天后,三路调查几乎同时启动。
苏禾是周四早上接到税务局的电话的。对方语气很客气,说“接到举报,贵公司早期项目存在税务申报问题,需要贵公司配合核查”。挂了电话不到一个小时,工商局的电话也来了,说“有人举报贵公司存在合同欺诈行为”。下午,知识产权局的通知送到了公司前台,要求禾念就“算法侵权”一事提交说明材料。
侯念薇把三份通知并排摆在苏禾的办公桌上,脸色铁青。
“这是陆昭意干的,不用查都知道。”
苏禾拿起那份税务通知,看了一遍,放到一边。又拿起工商的通知,看了一遍,放到另一边。最后拿起知识产权局的,扫了一眼,直接扔进了碎纸机。碎纸机嗡嗡响了几秒,吐出一堆细长的纸条。
“VR体验馆的分红,确实有问题。”苏禾的声音很平静,“那时候公司刚起步,财务不专业,税务申报的时候漏了一笔分红收入。金额不大,一百多万,但确实是我们的问题。”
侯念薇急了:“那怎么办?”
“补税,认罚,公开道歉。”苏禾说,“做错了就认,没什么好说的。”
侯念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苏禾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苏禾拿起手机,打给律师团队,让他们连夜自查。然后打给财务,让他们把VR体验馆的全部账目调出来,逐笔核对。挂了电话,她又打给陈言。
“陈言,你的算法,最早那版基础代码是在哪家公司写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言的声音有些发紧:“是在上一家公司,但那只是最基础的框架,现在的算法跟那时候完全是两个东西。我改了至少百分之九十。”
“百分之九十不够。”苏禾说,“知识产权不看改了百分之多少,看的是核心逻辑和关键技术路径。如果你的基础框架里有什么专利保护的东西,就算只用了百分之一,也算是侵权。”
陈言又沉默了。
苏禾叹了口气:“你现在立刻把所有代码的迭代记录整理出来,从第一行开始,每一个版本的修改都要有记录。如果发现有跟现有专利重合的部分,标记出来,我们提前做规避。”
挂了电话,苏禾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在微微闪烁,频率不快不慢,像心跳。
方恒远的电话在晚上打进来。
“苏禾,我听说你那边被三路同时调查了。”方恒远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少了那股插科打诨的劲儿,“陆昭意这是要跟你同归于尽啊。”
苏禾拿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的窗前。外面是城市的夜景,远处的陆氏大厦还亮着灯,但比以前少了好几层。陆昭意被捕的消息还没公布,但银行家联盟瓦解的消息已经在圈子里传开了,那栋楼里的租户已经开始搬走了。
“她不是要同归于尽。”苏禾说,“她是要在我把她送进去之前,先把我拖下水。她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但也不想让我好过。”
“那你打算怎么办?”
“该认的认,该补的补,该打的打。”苏禾说,“她举报的那三件事,VR体验馆的税务问题确实存在,我认。对赌协议的瑕疵,那是商业谈判的正常范围,我不认。知识产权的事,陈言正在整理代码迭代记录,大概率没问题。就算有问题,也是民事纠纷,不是刑事犯罪。”
方恒远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苦涩:“你这心态倒是稳。”
“不稳也得稳。”苏禾说,“慌能解决问题吗?”
接下来的三天,苏禾的律师团队和财务团队通宵达旦地工作。顾景成把VR体验馆的所有账目重新梳理了一遍,把漏报的分红收入精确到了分。财务总监算出了补缴的税款和滞纳金——总计一百三十七万。
苏禾在补缴单上签了字,然后让侯念薇起草了一份公开声明。
声明很短,只有三段。第一段承认禾念资本早期在税务申报上存在疏漏,第二段说明已经主动补缴税款和滞纳金,第三段道歉并承诺加强内部管理。全文没有推诿,没有辩解,干净利落。
声明发出的当天,禾念的股价下跌了百分之四。
侯念薇盯着股价走势图,心疼得直抽气:“跌了四个点,市值蒸发了两千多万。”
苏禾看了一眼屏幕,表情没变:“会回来的。市场对有错就改的公司,比对死不认错的公司宽容得多。”
与此同时,苏禾让顾景成整理了一份陆昭意更完整的犯罪证据,包括她指使赵庆国伪造举报材料的聊天记录截图——这些截图是宋瑛在灰色地带的人脉搞到的,来源不太光彩,但内容真实。
她把这份证据直接提交给了经侦部门,附了一份说明:“陆昭意在面临调查期间,有组织地对我公司进行恶意举报,请依法追究其相关责任。”
经侦部门收到材料后,加快了案件的办理进度。陆昭意被捕的倒计时,从周变成了天。
方恒远在周五晚上又打了个电话过来。这次他的语气轻松了一些,像是松了一口气。
“你们两个都在互相伤害,但你伤得更轻。”他说,“陆昭意举报你的那些事,你认了、补了、道了歉,股价跌了四个点。你的反击呢?你把她的刑期又加了两三年。这笔账,算下来还是你赚了。”
苏禾靠在沙发上,手里的手机贴着耳朵,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不是在算账,我是在止损。”
“但你确实赢了。”方恒远说,“陆昭意这次是彻底输了。她输的不是商业,是人性。她到最后想的不是怎么解决问题,是怎么拉着你一起死。这种人,不可能赢。”
苏禾没接话。她看着办公室的天花板,那盏日光灯还在闪,频率比之前快了一点。
挂了电话,她站起来走到窗前。陆氏大厦的楼顶灯已经灭了,整栋楼黑黢黢的,只有几层还亮着零星的灯光,像一头正在死去的老兽,身体已经开始发凉。
窗台上不知谁放了一盆绿萝,叶子蔫蔫的,像是好几天没浇水了。苏禾伸手摸了摸盆里的土,干得裂了缝。她拿起桌上的水杯,把剩的一点水倒了进去,水渗进土里的声音嘶嘶的,像一声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