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意被捕的消息在圈子里传开后，苏禾以为能喘口气了。但方恒远的电话在第二天晚上就打过来了，语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严肃。
“苏禾，你别高兴太早。陆昭意只是个前台，她背后的人还没动。”
苏禾当时正在翻财务报表，手指停在了计算器上。“什么意思？”
“陆昭意的海外资金，真正控制这些钱的人不是她。她充其量是个高级管家，背后有一个长期居住在香港的华人财阀——何先生。这个人不露面，不参股，不出席任何公开活动，但陆昭意手里那两百亿的资产，有七成是他放在她名下的。”
苏禾沉默了。她不是没想过陆昭意背后还有人，但没想到是这种级别的。
“何先生为什么要让陆昭意代持？”
“洗钱只是一部分。”方恒远说，“更重要的是，他在内地需要一个白手套。陆昭意有陆家的身份，有名望，有社会关系，是最合适的人选。现在陆昭意进去了，他要么找新人接盘，要么亲自出手收拾残局。不管是哪种，对你都不利。”
“你想让我怎么做？”
“来一趟香港。我帮你约何先生见一面。能不能谈成，看你自己。”
苏禾挂了电话，坐在椅子里想了很久。侯念薇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看到她的表情，把牛奶放到桌上，没说话。
“订两张去香港的机票。”苏禾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明天一早。”
“去香港做什么？”
“见一个人。一个比陆昭意大一百倍的人。”
宋瑛的消息在飞机起飞前发到了苏禾的手机上。她虽然还在康复医院，但信息渠道从来没断过。一条长长的消息，把何先生的背景翻了个底朝天——何先生，本名何兆坤，今年六十二岁，祖籍广东，七十年代移居香港，八十年代做外贸起家，九十年代转战金融，在亚洲金融危机中抄底泰国和印尼的资产，一战成名。之后二十年，他的势力渗透到东南亚的每一个角落，从地产到金融，从大宗商品到科技投资，无所不包。
消息的最后一句是：“这个人不喜欢废话，跟他谈，要么有他想要的东西，要么就别开口。”
苏禾把手机收起来，靠在飞机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侯念薇在旁边翻着一份厚厚的资料袋，里面是苏禾连夜让顾景成整理的全球AI金融未来十年的趋势分析和风险预警报告。
两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香港国际机场。
方恒远在到达厅等着，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比在内地时精神了不少。他接过苏禾的行李箱，边走边说：“何先生本来不想见你。我把你那份AI金融趋势报告转交给他，他看了之后说了一句‘有点意思’，才松口的。”
“他住在哪里？”
“中环，四季汇。整层都是他的。”方恒远拉开车门，“何先生有个习惯，不见阳光。他的会所在地下一层，没有窗户，只有灯。你等会儿进去的时候，别露出惊讶的表情。”
苏禾点了点头。
下午三点，苏禾和侯念薇跟着方恒远走进了中环四季汇的私人会所。电梯往下走了两层，门打开，眼前是一条铺着深色地毯的走廊，墙壁上挂着几幅油画，灯光昏暗但柔和。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门边上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保镖，耳朵里塞着耳麦。
保镖验证了方恒远的身份，推开了门。
会所不大，一百来平米，没有窗户，天花板上的灯带发出暖黄色的光。正中央是一张深色实木长桌，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茶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气。桌后坐着一个白发老者，穿着一件英式剪裁的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他的脸上皱纹不多，但眼神很深，像两口看不到底的井。
苏禾走进去的时候，老者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就是苏禾。”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他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分量，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波纹不大，但能感觉到沉。
“何先生好。”苏禾站定，没有往前走，也没有伸手。
何兆坤看了她两秒，然后微微侧了侧头，示意她坐下。
苏禾在长桌对面坐下来，侯念薇坐在她旁边，方恒远站在门口没进来。
何兆坤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没有给苏禾倒。他把茶杯端起来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动作很慢。
“陆昭意的事，我知道了。”他说，“她在内地搞的那些事，我不清楚，也管不着。但她名下有一部分资产是我的，现在她被查封了，我的钱也冻在里面。”
苏禾没有说话。她知道这种时候不能急着接话。
“我找你来，不是要跟你算账。”何兆坤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陆昭意自己作死，怨不得别人。但我的钱不能就这么没了。你有办法把我的钱弄出来吗？”
“没有办法。”苏禾回答得很干脆。
何兆坤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
苏禾继续说：“陆昭意的资产被查封是因为涉嫌犯罪，不是民事纠纷。除非你能证明那些钱是你的合法收入，否则拿不回来。但如果你证明了，你就要解释为什么把这么多钱放在一个涉嫌洗钱的人名下。”
何兆坤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是嘴角被什么东西牵了一下，但眼睛里的光没有变。
“你比你母亲还直接。”
苏禾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何兆坤提到了她的母亲。
“我认识林婉清。”何兆坤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三十年前，她在香港待过一段时间。那时候她就跟我说过，苏家不适合她。我劝她离开，她不听。后来她嫁到了苏家，再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
苏禾的呼吸停了一拍，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何先生，过去的事我不评论。我们今天谈的是现在和未来。”
何兆坤放下茶杯，靠回到椅背上。他看着苏禾的目光变了，从审视变成了一种类似于好奇的东西。
“你能给我什么？”
苏禾从侯念薇手里接过那份资料袋，解开绑绳，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推到何兆坤面前。
“未来三年全球资本市场的风险预警报告。不是泛泛而谈的宏观分析，是具体到每个区域、每个行业、每个关键时间节点的预测。包括明年初美联储的加息节奏、东南亚房地产泡沫的破裂时点、以及欧洲信贷市场的系统性风险。”
何兆坤没有看那份文件，只是用手指按住了封面。
“你怎么保证这些预测是准的？”
“您可以先看摘要，验证前三个预测。”苏禾说，“如果三个月内有一个不准，这份协议自动作废。我欠您一个人情，您随时可以来讨。”
何兆坤沉默了很久。会所里安静得能听见茶壶里水滚动的声音。
他终于翻开文件，看了第一页。目光在纸面上停留了大约十秒，然后翻到第二页，又看了十秒。第三页，他看得更久了，足足半分钟。
合上文件的时候，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苏禾注意到他按在封面上的手指微微用了力。
“我可以保证我的势力半年内不介入你和陆家的战争。”何兆坤说，“但半年后，我不会再管。不管你是赢是输，都跟我没关系。”
苏禾点了点头：“够了。”
何兆坤把文件收进了自己手边的抽屉里，然后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这次他多拿了一个杯子，倒了一杯，推到苏禾面前。
“喝茶。”
苏禾端起茶杯，茶是金骏眉，入口有股淡淡的松烟香。她喝了一小口，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桌面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何兆坤看了她一眼，嘴角的那个弧度又出现了一次。
“你比你母亲聪明。”他说，“林婉清当年要是能有你一半的冷静，她不会走到那一步。”
苏禾没接话。她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何先生，半年后再见。”
何兆坤没有站起来，只是点了点头。
走出会所的时候，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侯念薇终于憋不住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憋了一整个小时。
“你给他的那份东西，值多少钱？”她问。
苏禾看着电梯里跳动的楼层数字，数字从B1跳到G，叮的一声停了。
“值十个亿。但换来半年的和平，值了。”
电梯门打开，一楼大堂的光线涌进来，刺得苏禾眯了一下眼睛。她迈出电梯的时候，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身后电梯门缓缓合上，金属摩擦的声音很轻，像一条拉链被拉到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