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香港回来后的第三天,苏禾接到了宋瑛的视频通话。
宋瑛还在康复医院,但已经能坐起来了,背后垫着两个枕头,头发剪短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她把平板电脑支在病床的小桌板上,屏幕里的光线有些暗,但眼睛很亮。
“陆昭意在看守所里也没闲着。”宋瑛开门见山,手指在平板上划了几下,把一份文件传过来,“你查一下陆氏家族基金会的账目,最近几年。看看他们的‘慈善捐赠’都捐给谁了。”
苏禾打开文件,是一份基金会的对外捐赠明细,时间跨度从三年前到现在,金额从几百万到几千万不等。她粗略扫了一眼,受捐方的名字都很陌生——什么“太平洋儿童基金会”“东南亚医疗援助组织”“非洲教育发展基金”——听起来都像是正经的慈善机构。
但苏禾在这个行当里待久了,知道有些慈善机构的外壳下面藏着什么。
“这些受捐方,你查过底细吗?”苏禾问。
宋瑛冷笑了一声:“查过了。太平洋儿童基金会的注册地址是开曼群岛的一个信箱,董事名单里有一个叫‘陈永仁’的人,而这个人同时是陆昭意一家离岸公司的挂名董事。你说巧不巧?”
苏禾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两亿多的资金,以慈善的名义转移到海外空壳公司,这不是简单的资产转移,这是洗钱。
“我让顾景成做深度分析。”苏禾说。
接下来的两天,顾景成和陈言几乎住在了公司。顾景成负责资金流向的追踪,陈言负责用AI系统对基金会的账目做模式识别。两个人各守一台电脑,咖啡一杯接一杯地喝,键盘声从早响到晚。
第三天上午,顾景成把分析报告放到了苏禾的桌上。
报告有三十多页,核心结论只有一句话——陆氏基金会近三年的慈善捐赠中,有百分之七十以上的资金最终流入了陆昭意控制的离岸公司网络,涉嫌洗钱和职务侵占。
顾景成指着报告中的一张资金流向图:“你看这条线,从基金会账户出发,经过三层转账,最后落到陆昭意在瑞士的一个私人账户上。中间经过的两家公司,一家在香港,一家在BVI,都是空壳。这还不是最离谱的。”
他翻到下一页,是一张时间线对比图。
“最离谱的是这个——基金会对外宣布的‘慈善项目’中,有一个号称援助非洲某国建学校的项目,捐了一千两百万。但我们在那个国家的官方记录里查不到任何这所学校的存在。这一千两百万,直接进了陆昭意控制的另一家公司。”
苏禾把报告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合上封面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按了几秒。
“整理成证据册,移交检察官。”
侯念薇在旁边插了一句:“方恒远那边有门路,能直接递到主办检察官手里。不用走普通渠道,免得被压下来。”
苏禾点了点头:“你跟方总联系,让他帮忙安排。”
方恒远接到电话后,效率出奇地高。当天下午就回了消息,说检察官周五上午有时间,让苏禾带证据过去。
周五上午九点,苏禾和侯念薇准时出现在检察院的接待室。主办陆昭意案件的检察官姓郑,四十出头,头发稀疏,戴着一副厚框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教书的。他翻证据的速度很快,一页一页地过,中间问了三四个问题,每个问题都切在要害上。
“这些资金流向图,数据来源是什么?”
“公开的工商信息、银行流水、以及公司注册地的官方记录。”苏禾回答得很谨慎,没有提到宋瑛的灰色渠道。
郑检察官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他把证据册合上,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然后重新戴上。
“陆氏基金会的事,我们之前也收到过一些线索,但没有这么完整的证据链。这份材料很有价值。”他顿了一下,“我会申请对陆昭意追加洗钱罪和职务侵占罪。”
侯念薇在旁边暗暗松了一口气。
苏禾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说了句“谢谢郑检察官”。
走出检察院的时候,外面下雨了。不大,毛毛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侯念薇撑开伞,苏禾没接,就那么在雨里站了几秒,雨水把她的头发打湿了一层。
“你不怕感冒?”侯念薇把伞举到她头顶。
“没事。”苏禾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积水的倒影,映出一小块灰蒙蒙的天,“走吧,回去等消息。”
消息比预想的来得快。
周三下午,陆昭意的律师到看守所会见她,把追加罪名的事告诉了她。
陆昭意当时穿着一件蓝色的看守所制服,头发散着,没有化妆,脸色比平时苍白了不少。但她的表情还是很平静,至少在看守所的工作人员看来是这样。
律师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刘,在业内以擅长打经济案件著称。他把追加罪名的文件从铁栅栏的缝隙里递进去,语气尽量保持专业和平静。
“陆总,检察院那边追加了洗钱罪和职务侵占罪。如果这两项罪名成立,刑期至少再加五年。”
陆昭意接过文件,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
“苏禾怎么知道基金会的事?”
刘律师犹豫了一下:“她有一个很厉害的情报网络。据说是之前那个叫宋瑛的女人在帮她,宋瑛在黑市上的人脉很广,很多我们以为藏得很深的东西,她都能挖出来。”
陆昭意的嘴角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她把文件放在桌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盯着对面白色的墙壁看了一会儿。
墙壁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片叶子,边缘已经泛黄了。
“刘律师,帮我查一下,基金会的账目还有没有可能补救。比如,把那些钱重新定义成‘投资’而不是‘捐赠’,把法律关系讲清楚。”
刘律师摇了摇头:“晚了。资金出境的路径已经被他们摸清楚了,每一笔都有完整的追踪记录。现在补救,反而会被认为是故意隐瞒。”
陆昭意沉默了很久。
刘律师等了一会儿,又说了几句关于辩护策略的话,但陆昭意似乎没在听。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墙壁上那块水渍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探视时间结束的时候,刘律师站起来收拾文件。陆昭意忽然开口了。
“帮我转告赵庆国,让他把基金会剩下的资产全部转到香港的账户上。能转多少转多少。”
刘律师皱了一下眉:“陆总,现在转移资产会被视为——”
“我知道。”陆昭意打断了他,“不转也是被没收,转了至少还能留一部分。让他们去追,追到了算他们本事。”
刘律师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走了。
看守所的铁门咣当一声关上了。
苏禾是在当天晚上知道这个消息的。方恒远的电话,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兴奋还是紧张的调子。
“追加罪名了,洗钱和职务侵占。陆昭意这下至少得在里面待十年以上。”
苏禾当时正在家里翻书,听到这话,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什么反应?”
“律师说她看起来很平静,但问了句‘苏禾怎么知道基金会的事’。”方恒远笑了,“她到现在都没搞明白,她的对手不是一个人,是一整套情报和分析系统。”
苏禾没接这个话茬。她把书签夹进书里,合上放在沙发扶手上。
“赵庆国那边呢?”
“还在活动。陆昭意让他继续转移资产,能转多少转多少。我已经让人盯着他了,一旦有什么动作,随时报给你。”
苏禾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灯泡有些暗了,发出昏黄的光,照得整个客厅像蒙了一层旧报纸。
“不用拦他。”她说,“让他转。他转得越多,留下的证据就越多。等他把钱转到香港,我们可以通过跨境司法协助去追。到时候再加一条‘跨境转移赃款’,罪名只重不轻。”
方恒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苏禾,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每一步都想到了后面三步。”
苏禾没回答这个问题。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小区的石板路上,一只野猫从灌木丛里窜出来,动作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另一片阴影里。
“方总,明天帮我约一下孙行长,我想跟他聊聊银行授信的事。陆昭意倒了,银行家联盟也该散了,该恢复的合作要尽快恢复。”
“行,我来安排。”
挂了电话,苏禾把手机放在窗台上,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闪了一下,屏保是她自己写的一句话——“胜负未定”。她看了一秒,屏幕彻底黑了。
窗台上有一盆仙人掌,是侯念薇上次来的时候带的,说是能吸收电脑辐射。苏禾一直没怎么管它,但仙人掌活得挺好,自己长了新的刺,尖上还顶着一点嫩绿。
苏禾伸手碰了一下刺尖,扎了一下手指,不疼,但有一点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