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深宣判的第二天，苏禾照常去了公司。
侯念薇早上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说可能是昨晚没睡好。侯念薇说那你今天别去了，在家休息。苏禾说没事，手头还有几份文件要签，挂了电话就出门了。
到公司的时候是九点半，比平时晚了半小时。前台小姑娘跟她打招呼，她点了一下头，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陈言在走廊里看到她，觉得她脸色不太好，问了句“苏总你没事吧”，她说“没事”，进了办公室，关上了门。
中午侯念薇给她送饭的时候，门敲了三下没人应。她推门进去，看到苏禾趴在办公桌上，脸埋在手臂里，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份没签完的文件。
“苏禾？”侯念薇走过去，轻轻推了一下她的肩膀。
没有反应。
侯念薇又推了一下，这次用了点力气。苏禾的身体动了一下，但没有醒来。侯念薇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烫得她手指像被电了一下。
“苏禾！苏禾你醒醒！”
侯念薇慌了，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打急救电话，说话的时候声音在抖，地址说了两遍才说对。她挂了电话，把苏禾的椅子往后推了一点，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然后冲出办公室喊人。
陈言第一个跑过来，看到苏禾的样子，脸一下子白了。顾景成跟在他后面，掏出手机不知道该打给谁，最后只是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攥着手机的指关节发白。
救护车来得很快。急救人员把苏禾抬上担架的时候，她短暂地睁了一下眼睛，看到了侯念薇的脸，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又闭上了眼睛。
侯念薇跟着上了救护车，一路上握着苏禾的手，那只手滚烫，像是握着刚从火里拿出来的东西。
急诊室的医生检查后说是急性肺炎，加上过度劳累导致的免疫力崩溃。值班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戴着眼镜，说话干脆利落。
“她这是把自己往死里熬。睡眠不足，饮食不规律，压力又大，身体早就到极限了。这次是肺炎，下次可能就是别的。住院一周，好好养着，不能再这么折腾了。”
苏禾被推进了单人病房。侯念薇交了住院费，签了一堆单子，回到病房的时候，苏禾已经挂上了点滴，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速度不快不慢。
侯念薇搬了张椅子坐在床边，把湿毛巾叠好放在苏禾额头上。苏禾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急又浅，像一只跑累了的小动物。
消息是侯念薇发的。她在朋友圈发了一条“苏禾生病住院，暂不处理工作”，没有说具体什么病，也没有说在哪家医院。
方恒远是第一个来的。他捧着一束百合花，站在病房门口犹豫了一下才进来，把花放在床头柜上，看了看苏禾，又看了看侯念薇。
“她怎么样了？”
“刚打上点滴，烧还没退。”侯念薇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苏禾。
方恒远点了点头，站了一会儿，说了句“有事打电话”，走了。他走的时候步子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
陈言发了一条短信，很长，大意是说苏总您好好休息，公司的事我们盯着，您不用担心。顾景成没有发短信，但他在公司群里说了句“苏总住院了，大家把手头的事做好，别让她操心”。宋瑛打了电话过来，说自己还在康复医院，没法过去，但找了两个护工，明天一早就过去帮忙。
除了这些人，没有人来。
那些在苏禾赢了一个又一个官司之后打电话来恭喜的、求合作的、想请吃饭的商界同仁们，一个都没有出现。侯念薇翻了翻苏禾的手机，未接来电里有三十多条，全是工作相关的，没有一个是来问病情的。
她看着那串未接来电的名单，忽然觉得嗓子眼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
苏禾烧得最厉害的那天晚上，是住院后的第三天。
那天白天她的体温降了一些，到了傍晚又开始往上升，护士量了一下，三十九度八。侯念薇去护士站拿退烧药，回来的时候，看到苏禾的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瞳孔有些涣散。
“念薇。”她的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侯念薇坐到床边，握住她的手。那只手还是烫的，但比之前好了一些。
“我在，我在这儿呢。”
苏禾转过头看着她。烧得通红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流下来。
“我突然发现，我赢了所有人，但我身边只有你了。”
侯念薇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握紧苏禾的手。
“我在，我一直都在。”
苏禾没有再说话，闭上了眼睛。侯念薇以为她又睡着了，但过了大概半分钟，她听到苏禾又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我怕。”
侯念薇愣了一下：“怕什么？陆家的人已经——”
“不是怕陆家的人。”苏禾睁开眼睛，眼球上布满了血丝，“是怕如果我倒下了，禾念怎么办，你们怎么办。”
侯念薇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不像那个运筹帷幄的商业女王，不像那个在法庭上冷静得让人害怕的复仇者，而是一个普通的、会被累垮的、会害怕的、会孤独的人。
“你不会倒下。”侯念薇说，“因为你不允许自己倒下。”
苏禾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她闭上眼睛，这次真的睡着了。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稳，额头的温度也在一点一点地降。
侯念薇坐在床边，一直没有走。她看着点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数着数着就忘了数到哪里，又重新开始数。窗外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从深蓝色变成了灰蓝色，又变成了淡紫色，最后变成了鱼肚白。
护士来查房的时候，量了体温，三十七度二。
“烧退了。”护士说，“好好休息，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了。”
侯念薇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她太困了，困到以为自己只是眨了一下眼，但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从白色变成了金色，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苏禾醒了。
她靠在枕头上，脸色还是不太好，但眼神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涣散了。她看着侯念薇，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守了一夜？”
侯念薇没回答这个问题，站起来给她倒了一杯水。苏禾接过去喝了两口，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柜子上放着方恒远送的那束百合花，花已经开了，白色的花瓣张开着，花蕊上沾着黄色的花粉，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甜香。
“有多少人来看过我？”苏禾问。
侯念薇犹豫了一下：“方总来过了，陈言和顾景成发了消息，宋姐打了电话，找了两个护工过来。”
“就这些？”
侯念薇没有回答。
苏禾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针眼，针眼周围有一小片淤青，是护士扎了两次才扎进去留下的。她用另一只手的拇指按了按那片淤青，不疼，但有一点酸胀。
“你饿不饿？”侯念薇问，“我去楼下买点粥。”
苏禾摇了摇头。
“那你想吃什么？”
苏禾想了想，说了一个侯念薇没想到的答案：“我想吃我妈做的红烧肉。”
侯念薇愣了一下，然后鼻子一酸，这次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她转过身假装去拿纸巾，迅速擦了一下脸，然后转回来，笑着说：“那我给你做。虽然可能没你妈做的好吃。”
苏禾看着她，眼里的那层水光又出现了，但还是没有流下来。
“念薇。”
“嗯？”
“谢谢你。”
侯念薇摆了摆手，拉开门出去了。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在说股票的事。护士站里有人在笑，好像在看手机上的短视频。侯念薇走过走廊的时候，脚步很快，鞋底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嗒嗒嗒的，像一串急促的鼓点，渐渐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