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禾住院的第三天,侯念薇把折叠床从墙角拖出来,铺在病床旁边。折叠床的弹簧有些松了,躺上去吱呀吱呀地响,她翻了个身,床又响了一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
苏禾靠在枕头上,看了一眼那张吱呀作响的折叠床,又看了一眼侯念薇黑眼圈都快掉到颧骨的脸。
“你不用天天来。公司那边一大堆事,你白天跑公司,晚上跑医院,身体吃不消的。”
侯念薇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看着苏禾,病房里的夜灯发出昏黄的光,照在她的脸上,眼睛亮亮的。
“你照顾了所有人,现在该别人照顾你了。”
苏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侯念薇翻了个身,把背对着苏禾,声音从被子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快睡吧,明天还要打点滴。”
苏禾闭上眼睛,但没睡着。她听着侯念薇的呼吸声从清醒变成均匀的起伏,听着折叠床偶尔发出的吱呀声,听着窗外远处的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病房里的夜灯一直亮着,光不刺眼,像一层薄纱盖在脸上。
她想起了很多事。
第二天下午,侯念薇从公司处理完事务赶到医院,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苹果和一盒草莓。她把水果洗了,坐到床边削苹果,刀工不太好,皮削得断断续续的,苹果表面坑坑洼洼。
苏禾看着她削苹果的样子,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侯念薇抬头看了她一眼,手里继续削。
“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
侯念薇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削。苹果皮从刀口下方垂下来,这次削得长了一些,没有断。
“在陈教授的课上。”侯念薇说,“你回答那个收购案例的时候,把对方公司的估值模型拆得一干二净,所有人都听傻了。”
苏禾靠在枕头上,嘴角弯了弯:“然后你举手说——‘同学,你的数据模型里少了一个衰减因子’。”
侯念薇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进床头的碗里,递过去。苏禾接过来,用牙签扎了一块放进嘴里,苹果很甜,汁水在嘴里化开。
“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侯念薇把水果刀擦干净,放回塑料袋里,“但我不确定你是天才还是疯子。”
“现在呢?”
侯念薇看了她一眼,笑了:“现在也不确定。”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笑着笑着,侯念薇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她的表情变得认真,认真到苏禾也觉得有些陌生。
“苏禾。”侯念薇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不是你的员工,我是你的朋友。不管禾念以后怎么样,我都会在你身边。因为是你让我知道,一个普通人也可以不普通。”
苏禾手里的牙签停在半空中,苹果块从牙签上滑落,掉进了碗里,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几块切得大小不一的苹果,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用力眨了眨眼,抬起头看着侯念薇,声音有些哑。
“谢谢你,念薇。”
侯念薇摆了摆手,站起来去倒水。她转过身的时候,苏禾看到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但侯念薇没回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下午的时候,宋瑛打了一个视频电话过来。
苏禾接了,屏幕里宋瑛坐在轮椅上,身后是康复医院的窗户,能看到外面的一棵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宋瑛的精神比之前好了很多,但说话的时候还是有些中气不足。
“气色好多了。”宋瑛说,“念薇把你照顾得不错。”
苏禾把手机靠在枕头上,让摄像头对着自己:“她天天在这儿,赶都赶不走。”
宋瑛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丝苏禾很少看到的柔软。
“你身边有侯念薇这样的朋友,是你的福气。”宋瑛的声音慢了下来,像是在回忆什么很远的事情,“我年轻的时候也有一个这样的朋友,什么话都能说,什么事都能一起扛。后来她嫁人了,跟着老公去了国外,我们慢慢就断了。十几年没联系了,也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
苏禾沉默了一会儿:“你没有再找过她?”
“找过。她移民了,换了号码,查不到了。”宋瑛叹了口气,“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不是谁对谁错,是路不同了。所以你身边还有人在,要珍惜。”
苏禾点了点头:“我会的。”
挂了电话,她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屏保上那行“胜负未定”已经很模糊了。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手指碰到了那束百合花,花瓣上有一点花粉沾在了她的指尖上,黄黄的,像一小撮面粉。
侯念薇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看到苏禾在发呆,把粥放到床头柜上。
“想什么呢?”
“宋姐打电话来了。”苏禾说,“她让我珍惜你。”
侯念薇愣了一下,然后脸稍微红了一点,但很快恢复正常,把粥碗往苏禾面前推了推:“喝粥,别想那些没用的。”
苏禾端起粥碗,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粥是白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开了花,入口即化。她喝了两口,抬头看着侯念薇。
“你放糖了?”
“嗯,知道你爱吃甜的。”侯念薇在床边坐下来,看着苏禾喝粥,表情像在看一个终于肯吃饭的孩子。
苏禾把一碗粥喝完了,把空碗放回床头柜上,碗底碰到木头的声音很脆,叮的一声。
住院的最后一天,护士来拔了留置针,苏禾的手背上一片淤青,针眼周围还有点肿。她用另一只手按着棉球,按了一会儿,血止住了,棉球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红色圆点。
侯念薇把东西收拾好,折叠床折起来靠墙放着,毛巾叠好塞进包里,水果还剩几个没吃完的,装在塑料袋里拎着。
苏禾换了自己的衣服,站在病房的窗前等办出院手续。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对面的住院楼上,窗户反射着光,一片一片地亮。楼下的花园里有几个病人在散步,穿着病号服,走得慢悠悠的。
侯念薇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出院单:“办好了,走吧。”
苏禾转过身,看着侯念薇。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侯念薇的肩上,把她那件普通的白色衬衫照得有些透明。
“念薇。”
“嗯?”
“我答应你,以后不会再一个人扛了。”
侯念薇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水光,但很快被她眨掉了。
“禾念不是你一个人的战场,是我们的。”
苏禾伸出手,侯念薇愣了一下,然后握住了。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苏禾感觉到侯念薇的手心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最近几个月做太多事磨出来的,她以前没有。
两人相视而笑。
走廊里有护士推着小车经过,车轮碾过地板的声音咕噜咕噜的,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通亮,空气里的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星星。
苏禾拎着包走出病房,侯念薇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那条被阳光灌满的走廊,脚步声一轻一重,嗒嗒嗒嗒的,像某种默契的节拍。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把苏禾的头发吹起来一缕,她伸手别到耳后,手指碰到了耳垂上那对小钻石耳钉,凉凉的,在今天这样的温度里,几乎感觉不到凉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