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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布在雨里绷得哗哗响。
耿直抹了把脸上的水,朝棚下吼:“传送带支架谁焊的?反了!”
李大姐从人堆里挤出来,手里还抱着那摞竹瓶模具:“老陈家二小子!他昨儿发烧,焊的时候看花了眼……”
“拆了重焊。”耿直踩着泥水过去,蹲下来看那组歪斜的钢架,“郑伯呢?”
“炉子那边!”有人喊。
临时搭起的雨棚下,郑伯光着膀子,蓑衣扔在一边。铁锤砸在烧红的钢条上,火星子混着雨水炸开,嘶嘶作响。他头也不抬:“主梁马上好,先让他们把歪的割了!”
小娟举着手机在直播,镜头晃得厉害:“家人们看,这就是咱们共富工厂的施工现场……对,在下雨,但活不能停!”
弹幕刷得飞快:
“这雨也太大了!”
“老爷子打铁不穿衣服?别着凉啊!”
“竹瓶!我要买竹瓶!”
苏晴从另一头钻进来,手里抱着个铁皮箱子。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声音却稳得很:“质检局的人走了,说三天内补材料。我让他们看了建设日志——从五岁孩子贴标签训练,到七十岁老人编竹篓,每一页都有签名按手印。”
她打开箱子,里面是厚厚一摞册子。最上面那本摊开着,字迹歪歪扭扭:“今天我学会了用胶水粘标签,妈妈夸我手稳。——王小石,五岁半。”
耿直接过册子翻了翻,忽然笑了:“那帮人什么反应?”
“有个年轻点的,翻到阿彩婆婆那页时愣了。”苏晴抹掉睫毛上的雨水,“婆婆不会写字,画了朵红薯花。他问这是什么意思,我说,这是她家祖传的纹样,缝在厂旗上的。”
她指了指棚子中央。
那面蓝染布的厂旗已经挂起来了,在风雨里猎猎作响。“卧牛共富”四个大字下面,暗红色的红薯藤纹路盘绕交错,针脚细密得像是从布里长出来的。
阿彩婆婆坐在旗杆下的矮凳上,正低头缝着什么。雨水顺着棚沿滴到她脚边,她挪了挪凳子,手里的针线没停。
“婆婆在缝什么?”小娟把镜头转过去。
老人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个缺牙的笑。她举起手里的布片——是面小旗,上面用同样的针法绣了只简笔画的小狗,狗嘴里叼着截电线。
“阿黄!”孩子们在棚子那头喊起来。
那条黄狗真就叼着半截电线从雨里窜进来,摇着尾巴凑到婆婆脚边。婆婆摸摸它的头,把刚缝好的小旗系在它项圈上。
弹幕炸了:
“这狗有周边了?!”
“婆婆手太巧了!”
“我要买同款!给链接!”
李大姐抱着竹瓶模具挤过来,声音发颤:“耿直,这模具……尺寸好像不对。”
耿直接过一个竹瓶,对着光看。瓶口和灌装头的接缝处,正往外渗紫黑色的薯浆。
“差多少?”
“大概……一毫米。”李大姐声音越来越小,“我按图纸切的,可竹子晒干后会缩……”
“没事。”耿直把漏汁的竹瓶放下,“现在改图纸来不及了。这样——灌装的时候,在接缝处缠一圈麻绳,浸透蜂蜡。既防漏,又多了道手工痕迹。”
他抬头看李大姐:“你嫁妆镯子熔的钱,买的不锈钢灌装头,精度够用。竹子有误差是正常的,咱们要的就是这个‘正常’。”
李大姐眼眶一红,重重点头:“我这就去弄蜂蜡!”
雨越下越大。
棚顶的油布开始兜水,中间凹下去一大块。郑伯突然扔下锤子:“要塌!撑住!”
十几个汉子冲过去,用肩膀顶住下陷的油布。雨水从缝隙里灌进来,浇在烧红的炉子上,腾起大片白汽。
“盖不住房子,就用人盖!”耿直吼了一嗓子。
上百号人动了。
老人、妇女、半大孩子,全都冲进雨幕。他们扯出备用的油布,两人一组拉直边角,在厂房四周搭起人字形的遮雨墙。肩膀挨着肩膀,脚踩在泥水里,像一圈活柱子。
孩子们在“墙”里穿梭,把干毛巾用热水泡过,递给那些顶油布的汉子:“叔叔!搓搓手!”
凌晨两点,雨渐渐小了。
第一条生产线终于组装完毕。传送带支架重新焊过,竹瓶模具旁堆满了浸好蜂蜡的麻绳,灌装头在不锈钢架上泛着冷光。
耿直站在控制台前,手放在绿色按钮上。
整个棚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只能听见雨水从油布边缘滴落的声音,啪嗒,啪嗒。
郑伯披上件干衣服,喘着粗气:“按啊。”
苏晴翻开新账本,钢笔悬在首页。
小娟把手机架好,镜头对准流水线。
耿直按下按钮。
机器嗡鸣着启动,震颤从脚底传来。紫薯浆顺着管道缓缓流动,经过过滤、搅拌、升温,最后流进第一个竹瓶。
滴答。
竹瓶被传送带送走,经过贴标工位时,一只沾着泥的手拿起标签,稳稳贴上。
标签上不是印刷字,是十枚指纹——昨晚值班的十个人,轮流按上去的。
小娟把镜头推到标签特写:“这是郑爷爷的拇指印,这是李大姐的,这是我的……这一瓶,编号001。”
弹幕彻底疯了:
“我要这瓶!出价!”
“指纹怎么卖?这是真·手工啊!”
“哭了,这才是中国制造”
苏晴在账本首页写下第一行字。钢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用力:
“注册资本:一颗不肯低头的心。”
写完,她抬头看向流水线。竹瓶一个接一个灌满、贴标、装箱。女人们坐在包装区,手法从生疏到熟练,渐渐有了节奏。
天快亮时,耿直独自爬上厂房旁边的瞭望台。
那是用脚手架临时搭的,三层楼高。他站在平台上,掏出张泛黄的图纸。
三年前画的。那时他刚回村,趴在老屋桌上画了三个通宵。图上标着每户的位置,连窗户朝向、灯光亮度都设计好了——他幻想过整个村的电路联网,智能调控,晚上从山上看下来,灯火该像星空一样。
所有人都笑他痴。
现在,他站在这里往下看。
雨停了,晨雾从山谷里升起来。一家家窗户陆续亮起灯,做早饭的,喂鸡的,准备下地的。那些光点的位置,竟和图纸上标的,几乎重合。
脚步声从后面传来。
苏晴端着一碗姜汤爬上平台,递给他:“你说,他们以后会不会也觉得自己能造点什么?”
耿直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他望着远处升起的炊烟,咧嘴笑了:“等他们开始嫌弃我的设计太土,嫌竹瓶不够好看,嫌生产线速度太慢——到那时候,咱们就算真成了。”
山下传来孩子们的喊声。
阿黄项圈上系着小旗,在田埂上飞奔。一群孩子追在后面,手里举着不知从哪找来的电线、螺丝、小木板。
“修灯啦!修灯啦!”
新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