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禾出院后的第二周,苏明国的电话打了进来。
那天她正在公司开一个项目复盘会,手机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有接。会议结束后她回拨过去,电话那头苏明国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禾禾,你爸快不行了。医生说最多还有三天,你……你来见他最后一面吧。”
苏禾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他一直在喊你的名字。”苏明国又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哭腔,“从昨天开始就喊,喊了一整夜,嗓子都哑了。禾禾,我知道你恨他,但他毕竟是你爸,都到这个时候了……”
“哪家医院?”
苏明国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报了地址,像是怕她反悔。苏禾挂了电话,坐在椅子里看着桌上的文件,看了大概有两分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侯念薇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份需要签字的合同,看到苏禾的表情,把合同放到桌上,没有催她签。
“怎么了?”
“我爸快死了。”苏禾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但侯念薇注意到她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用力,指节发白。
“你要去吗?”
苏禾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拿起了桌上的车钥匙。
侯念薇没有问第二遍,跟着她出了办公室。
苏明远住在市中心医院的高干病房,单人间,门口有一扇小窗户,能看到里面的病床。苏禾走到门口的时候,透过那扇窗户看到了苏明远——他躺在病床上,被子只盖到胸口,露出来的部分瘦得像一截枯木,胳膊上的皮肤松松地挂在骨头上,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
苏明国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塌着,看起来比上次见面老了十岁。他看到门口的苏禾,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差点翻倒。
“禾禾,你来了。”他的声音在发抖,眼眶红红的,显然哭过很多次了。
苏禾推门进去,病房里的空气有些闷,混合着消毒水和某种说不出的气味。她走到病床边,低头看着苏明远。
他已经瘦得脱了相。脸颊深深地凹下去,颧骨高高地突出来,嘴唇干裂起皮,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不知道在看哪里。他的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像秋天掉了叶子的树枝上挂着的几片枯叶。
苏禾站在床边,没有坐。
苏明国在旁边低声说:“他从昨天下午就开始喊你的名字,喊到半夜,后来嗓子哑了喊不出来了,嘴唇还在动。你看,他又在动了。”
苏禾低头看苏明远的嘴唇。确实在动,幅度很小,像是风吹过干枯的树叶时发出的微弱颤动,没有声音。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或者说,她已经不想去听清了。
“爸。”她叫了一声。
苏明远的眼皮动了一下,瞳孔似乎聚焦了一瞬。他的目光在苏禾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眼泪从眼角滑了出来,沿着太阳穴流到耳朵里,在白色的枕头上留下一道潮湿的痕迹。
他想抬起手,但手只离开床面几厘米就无力地落了下去。
苏禾犹豫了一下,伸手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又瘦又凉,骨节突出,像是握着一把干柴。苏明远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回握,但使不上力。他的嘴唇动得更快了,喉咙里发出含糊的气音,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怎么都冲不出来。
苏明国在旁边看着,不停地抹眼泪,纸巾攥在手里已经湿成了一团。
“禾禾,你爸好像想跟你说什么。”苏明国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一边说一边抽泣,“他有话跟你说,但他已经说不了了……”
苏禾低下头,把耳朵凑近苏明远的嘴边。她听到了几个模糊的气音,连不成词,分不清是哪个字。苏明远急得眼泪流得更凶了,喉咙里的气音变得更加急促,像一台快要熄火的发动机在拼命地转。
然后苏禾感觉到苏明远的手指在她手心里动了一下。
不是握,是划。他的食指在她掌心里慢慢地、一笔一划地移动,像是在写一个字。苏禾没有动,手心朝上,感受着那根干枯的手指在她皮肤上留下的触感。
横折钩,撇,点,捺。
一个“歉”字。
写完这个字,苏明远的手指停住了,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不是难受,是某种终于放下了什么东西之后的释然。
苏禾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
“我知道了。”
苏明远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是在笑,只是嘴角微微往两边牵了一下,连弧度都没有形成一个完整的半圆。但苏禾看得很清楚,那确实是笑。
然后他的眼睛慢慢闭上,呼吸从急促变成了绵长,又从绵长变成了若有若无。心跳监护仪上的数字从八十多掉到了六十多,又从六十多掉到了四十多,最后变成了一条直线。机器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但苏明国已经扑到床前嚎啕大哭,那警报声反而被压了下去。
护士跑进来,看了一眼监护仪,又摸了摸苏明远的颈动脉,对苏明国说了一句“家属节哀”,然后转身出去喊医生了。
苏禾松开了苏明远的手,把它轻轻地放回被子下面。她的手心里还残留着那个“歉”字的触感,笔画一横一撇一捺,像是被烙在了皮肤上。
她站在床边,看着苏明远的脸。他的表情很安详,嘴角还保持着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看起来像是在做一个好梦。瘦削的脸颊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有些透明,皮肤薄得像纸,能隐约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
“你生前我恨你,你死了,恨也跟着没了。”苏禾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也像是在跟躺在床上的那个人说话,“但原谅,我给不了你。”
她转身走了。黑色的风衣下摆在她转身的时候划出一道弧线,带起了一阵很小的风,吹动了床尾的病历卡。
苏明国追了出来。
他在走廊里追上了苏禾,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禾禾,你爸最后写了‘歉’字,他向你道歉了,你就不能说一句原谅他吗?你就不能让他安心地走吗?”
苏禾看着苏明国,没有甩开他的手,也没有生气。
“二叔,我不恨他了,已经是最大的原谅。让我说‘我原谅你’,我说不出口。”
苏明国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手慢慢地松开了。他靠着墙滑坐到地上,捂着脸哭,哭声在走廊里回荡。
苏禾低下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转身继续往外走。
侯念薇在走廊尽头的电梯口等着。她看到苏禾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一个葬礼上走出来——不是悲伤,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像跑了很久很久的马拉松,终于到了终点,但发现终点什么都没有。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苏禾走进去,侯念薇跟在她后面。电梯门关上的时候,苏禾忽然说了一句:“你知道吗,他最后在我手心里写了一个‘歉’字。”
侯念薇没有说话。
“他能写这个字,说明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做错了。但他知道有什么用呢?我妈活不过来了。他道不道歉,对我妈来说没有任何区别。”苏禾看着电梯里跳动的楼层数字,“他不写这个字,我恨他一辈子。他写了,我也不可能说原谅。不是不想,是做不到。”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了。大厅里的人来来往往,有人抱着鲜花,有人拎着果篮,有人推着轮椅,有人在哭,有人在笑。苏禾迈出电梯的时候,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那声响被大厅里嘈杂的人声淹没了,只有她自己听到了。
走出医院大门,外面的阳光很刺眼。苏禾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按下解锁键,停在路边的车亮了一下灯,发出嘀的一声。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手握着方向盘,没有发动。挡风玻璃上落了一片枯叶,黄褐色的,叶脉清晰可见。她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拨了一下雨刷的拨杆,雨刷扫过去,叶子被推到了挡风玻璃的边缘,挂在那里没有掉下去。雨刷又扫了一下,叶子被推得更远了,贴在玻璃的边角上,微微颤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