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远的葬礼定在一个阴天。
苏家老宅后面的旧墓园已经很久没人打理了，石阶上长满了青苔，两旁的松柏歪歪扭扭地长着，有些枝条已经枯死了，灰褐色的枯叶挂在那里，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苏明国提前两天让人来清理了一下，但清理的人不太用心，墓碑前面的杂草拔了一半留了一半，被踩倒的草茎还湿漉漉地摊在地上。
来的人不多。
苏家没落了，这是谁都看得见的事。陆家倒了之后，苏家也跟着塌了半边——那些曾经靠着苏家吃饭的远房亲戚，有的转了头，有的出了国，有的干脆装作不认识。能来的屈指可数：苏明国一家，苏棠，还有三四个苏明远从前的老朋友，头发都白了，站在墓园门口抽烟，烟头在阴天的光线里忽明忽暗。
苏禾是最后一个到的。
她穿了件黑色的长袖连衣裙，没有戴首饰，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嘴唇有些干。侯念薇陪她来的，穿着黑色裤子白色衬衫，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伞，虽然没下雨，但她总觉得可能会下。
苏棠已经跪在墓碑前面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几乎贴着了泥土。她的哭声在安静的墓园里格外刺耳，像一把钝刀在锯木头，断断续续的，时不时被抽泣打断。苏明国的妻子在旁边扶她，扶了几次没扶起来，自己也跟着哭了。
苏禾走到墓碑前，停下来。
墓碑上刻着苏明远的名字，生卒年月，下面是苏明国选的一句碑文——“正直一生，问心无愧”。苏禾看了那几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种说不清的反应。她想起苏明远临终前在她手心里写的那个“歉”字，又看了看墓碑上的“问心无愧”，觉得这两样东西放在同一个人身上，倒也合理。
她站在那里，没有下跪，也没有哭。
风从墓园的另一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贴在了脸上。她没有伸手去拨，就那样站着，目光落在墓碑上苏明远的名字上，一动不动的。
站了三分钟。
侯念薇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她的背影，觉得那道黑色的身影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单薄，但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但始终没有弯下去的树。
苏禾转身要走。
“禾禾！”苏明国从旁边跑了过来，皮鞋踩在草地上发出噗噗的闷响，他跑到苏禾面前，喘着粗气，“你……你不跟你爸说几句话吗？”
苏禾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一眼墓碑。
墓园里安静了一瞬，连苏棠的哭声都小了一些。所有人都看着苏禾。
“苏明远。”她的声音不大，但墓园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你生前我没有原谅你，死后我也不会原谅你。”
苏明国的脸色变了，嘴唇哆嗦了一下。
“但我不恨你了。”苏禾继续说，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读一份不需要表情的文件，“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再累了。”
说完，她转回头，继续往外走。
苏明国站在原地，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苏棠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的眼泪和泥土混在一起，看着苏禾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叫了一声“姐”，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苏禾没有回头。
墓园门口，来送葬的人陆续往外走。苏禾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角落里多了一个花圈，不是苏家订的，花圈上的花还很新鲜，白色的菊花中间夹着几朵黄色的雏菊。挽联是白纸黑字，上联写着“沉痛悼念苏明远先生”，下联写着“陆昭意敬挽”。
侯念薇先看到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伸手想挡住苏禾的视线，但苏禾已经看到了。
苏棠从后面跑过来，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花圈，脸涨得通红，冲上去一脚踢翻了花圈，花圈翻滚了两圈，白色的菊花散了一地，花瓣被踩进了泥里。
“苏禾！你看看！这就是你得罪的人！”苏棠的声音尖利，带着哭腔和愤怒，指着地上散落的花瓣，“爸都死了，她还不放过他！”
苏禾低头看了一眼被踢翻的花圈，然后抬起头看着苏棠。
“别踢了。她是来看笑话的，你踢了就是让她笑到了。”
苏棠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禾没有再理她，绕过地上的花瓣，走出了墓园的大门。
侯念薇跟在后面，手里的伞一直没打开。天空的云层很厚，但一直没有下雨。墓园外面的路是一条土路，昨天下过雨，路面还有些泥泞，苏禾的黑色高跟鞋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泥浆，她走几步就停下来蹭一下鞋底，但怎么都蹭不干净。
她索性不管了，踩着泥浆走了出去。
墓园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苏禾走到槐树下站住了，背靠着树干，仰起头看着天空。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用手就能摸到。树冠上有些叶子已经黄了，在风里微微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侯念薇走到她身边，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站在旁边，跟她一起看那片灰蒙蒙的天。
葬礼的其他人陆续散了。苏明国扶着哭得快晕过去的妻子走过槐树边的时候，看了苏禾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慢慢走远了。苏棠跟在他后面，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没那么凶了，但还在抽泣。经过苏禾身边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停下来，但最终还是没有停，加快脚步走开了。
墓园门口安静了下来。
苏禾靠在槐树干上，看着那些人走远的背影，一个一个地变小，最后变成灰色天幕下几个移动的黑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念薇。”她忽然开口了。
“嗯。”
“我学会了一件事。”
侯念薇侧过头看着她，没有问是什么事。
“不原谅一个人，不代表你要一直恨他。”苏禾说，“你可以不原谅，但你得放过自己。”
侯念薇看着苏禾的侧脸。阳光被云层遮住了，没有光，但苏禾的脸上有一种侯念薇从来没见过的表情——不是释然，不是放下，不是解脱，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到了一个她可以去的地方，但那个地方跟她想象的完全不同。
风吹过来，把槐树上的一片黄叶吹落了，叶子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苏禾的肩膀上。她没有去拍，叶子就那样停在她的肩头，像一枚别上去的徽章。
墓园的铁门在风里晃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门轴生锈了，转起来不太利索。那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墓园前传得很远，像是有人在远处喊了一声，又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苏禾从树干上直起身，拍了拍沾在风衣上的树皮碎屑，往下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一眼墓园的方向，墓碑在树丛中若隐若现，白色的石头在一片灰绿色中显得格外醒目。她看了两秒，转回头，继续往下走。
侯念薇跟上来，把伞换到了左手，右肩轻轻碰了碰苏禾的手臂，什么话都没说。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泥泞的土路，朝着停车的地方走去。路两边的枯草被风压得贴在地上，又弹起来，反复地弯折，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很多人在小声说话，又像什么东西在泥土下面慢慢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