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意入狱三个月后，苏禾提交了探监申请。
侯念薇知道这件事的时候，苏禾已经把申请表交上去了。她站在苏禾的办公桌前，手里拿着那份申请的复印件，皱着的眉头能夹死一只蚊子。
“你去看她干什么？”
苏禾正在翻一份投资协议，头都没抬：“我想知道，她为什么那么恨我。”
“这还用问？你把她送进去了，她能不恨你？”
苏禾翻过一页，笔在纸上签了名，然后把协议合上，抬起头看着侯念薇。
“我说的不是现在。是她一开始针对我的时候。那时候我还没有跟陆家正面冲突，她就已经在布局了。一个准备了十年的人，不会只是为了商业利益。这里面有别的什么东西，我一直没想通。”
侯念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把复印件放回了桌上。
“我陪你去。”
探监的日子定在周三。苏禾穿了件深灰色的毛衣，黑色裤子，头发扎起来，没有化妆。侯念薇开车，宋瑛提前打电话来说在监狱外面等，不进探视室。
车子开出市区，上了高速。路两边的树光秃秃的，灰褐色的枝条在风里微微晃动，像无数根干枯的手指在抓挠天空。侯念薇开得不快，车速一直保持在限速以下两三公里的样子，她开车从来不会超速。
“你紧张吗？”侯念薇问。
苏禾想了想：“不紧张。但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
“像是……去见一个很久以前的自己。”苏禾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嘴，没有继续解释。侯念薇也没追问。
监狱在郊区，灰色的高墙，上面拉着铁丝网，墙角有岗哨，哨兵背着枪站在玻璃窗后面，像一尊不会动的雕塑。大门是黑色的，铁门上有一扇小窗户，窗户里面是登记处。
苏禾和侯念薇办了手续，交了身份证，过了安检，被一个女狱警带进了探视室。探视室不大，被一道厚厚的玻璃墙分成两半。玻璃这边是几张固定在地板上的金属椅子，椅子前面有一部黑色的电话。玻璃那边是一样的布置。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发出惨白的光，照得整个人都像是褪了色的照片。
苏禾在椅子上坐下来，把电话拿起来放在耳边，等着。
等了大概三分钟，对面的一扇小门开了，陆昭意被带了进来。
她穿着统一的灰色囚服，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棉马甲。头发剪短了，只到耳朵下面，露出整个脸。没有化妆，素面朝天，皮肤比之前粗糙了一些，眼角多了几条细纹。但她走路的姿态没有变，脊背挺得很直，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己家的客厅里散步。她在玻璃对面坐下，拿起了电话。
“你来了。”她的声音通过电话线传过来，有些失真，但语调很平静，“我猜你早晚会来。”
苏禾看着玻璃那边的人，觉得有些陌生。三个月前在法庭上那个签下认罪协议时手发抖的陆昭意，跟面前这个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的人，几乎不像是同一个人。
“我不恨你。”苏禾说，“但我想知道，你为什么非要置我于死地。不是现在，是从一开始。你准备了十年，在我还没有任何威胁的时候就盯上了我。为什么？”
陆昭意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预料之中。
“因为你打破了平衡。”
陆昭意把电话换到左手上，右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节奏很慢。苏禾注意到她的手比之前粗糙了很多，指甲剪得很短，指关节有些发红。
“你知道为什么苏家和陆家能和平共处几十年吗？明明两家在一个行业里竞争，有过冲突，有过摩擦，但从来没有真正撕破脸。”
苏禾没有回答。
“因为两家都在彼此的控制范围内。”陆昭意说，“苏家的体量、苏家的野心、苏家的底线，陆家都摸得清清楚楚。反过来也一样。就像两艘并排航行的船，速度差不多，方向差不多，谁也不会撞谁。但你不一样。”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一下。
“你不在任何人的棋盘上。你做的事情，没有人能预测。你的手段，没有人能复制。你的格局，没有人能跟进。你是一个完全不可控的因素。在商界，不可控就意味着危险。”
苏禾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就要毁掉我？”
陆昭意没有直接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放在桌上，安静得像两只休息的鸟。
“你见过下围棋吗？”她说，“当棋盘上出现一个你无法围住的孤子时，你只有两种选择——要么把它吃掉，要么被它吃掉整片棋。我选了第一种。但我没有吃掉你，反而被你吃掉了。”
她抬起头，目光隔着玻璃落在苏禾脸上。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但苏禾能看出来，那种亮跟她以前在商场上的亮不一样了。以前是刀锋的亮，现在是水的亮——不刺眼了，但更深了。
“苏禾，我输得心服口服。”陆昭意的语速慢了下来，“但我有一个请求。”
苏禾没有说话，等着。
“我女儿在国外读大学，她不知道陆家的事。她只知道家里出了变故，不知道她妈在监狱里。我不想让她知道。”陆昭意的手微微握紧了一下电话，那是苏禾在这段对话里看到的唯一一次情绪波动，“请你不要让她牵扯进来。”
苏禾看着她，过了两秒。
“我对你女儿没有兴趣。”
陆昭意的手松开了，肩膀微微往下沉了一点，像卸掉了一块石头。
苏禾站起来，把电话从耳边拿开，但没有马上挂断。她看着玻璃那边的陆昭意，陆昭意也看着她。两个隔着玻璃对视了大概两秒。
“你以为我是来炫耀的？不是。”苏禾的声音不大，但电话还没挂，陆昭意能听到，“我是来告诉你，你输了，不是因为我不在棋盘上，是因为你把别人都当棋子，而我，把他们都当人。”
陆昭意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握着电话的手停了一下。
苏禾把电话挂上，发出咔嗒一声。她转身走了，没有回头。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很稳。走到门口的时候，狱警给她开了门，铁门推开的声音很重，吱呀一声，像是很久没上油了。
侯念薇在监狱外面的车里等着。看到苏禾出来，她按了一下喇叭，短促的一声。苏禾拉开车门坐进去，系上安全带。
“怎么样？”侯念薇问。
“她很平静。比我想的平静。”苏禾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面的灰色高墙，“她说我打破了平衡。苏家和陆家能和平共处，是因为双方都在彼此的控制范围内。而我不在。”
侯念薇发动了车子，慢慢开出停车场。宋瑛的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苏禾朝那边做了个“没事”的手势，宋瑛点了点头，把车窗摇上去了。
车子上了高速，侯念薇开得比来时快了一些。外面的天色有些发灰，云层很厚，但阳光偶尔能从云缝里漏下来，在远处的地面上投下一小块亮斑，像有人在天上打了个手电筒，照了照又关掉了。
“你觉得她后悔吗？”侯念薇问。
苏禾想了想陆昭意的表情，那双像水一样的眼睛。
“她不后悔做了那些事。她后悔的是输给了我。”苏禾说，“有些人反省，是反省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反省，是反省自己做错了哪一步。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
侯念薇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声音很低，苏禾听了一会儿，伸手把音量拧大了一些。歌声填满了车厢，歌词里有“从头再来”四个字，唱得声嘶力竭的，像是唱歌的人在用自己的命在喊。
苏禾听着那句“从头再来”，手放在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在手背上画着圈。窗外掠过一个路牌，上面的字一闪而过，她没看清写的是什么，只看到绿色的底白色的字，像一张模糊的脸。她伸手把音量又拧小了一些，车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持续不断，像一条永远流不完的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