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维国的电话打来的时候,苏禾正在整理母亲那封信的复印件。她要把原件收进保险柜,复印件随身带着,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带着安心。
“苏禾,学校想请你回来做一场讲座。”陈维国的声音没怎么变,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像在课堂上讲案例分析,“主题你自己定。时间你选。”
苏禾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里。“陈老师,我欠母校一堂课。”
“别说什么欠不欠的。”陈维国笑了一声,“你能来,是我的面子。你定个题目,我好发通知。”
苏禾想了想:“从商学院到商业帝国。会不会太张扬了?”
“张扬好。不张扬就不是你了。”陈维国挂了电话。
讲座定在周五下午。苏禾去之前问侯念薇穿什么,侯念薇从衣柜里翻出一件白色西装,说“穿这个,像你”。苏禾对着镜子穿上,白色西装,黑色内搭,头发放下来,耳钉换了小珍珠的。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不像三十出头,倒像比实际年龄小了四五岁。
“像不像当年的我?”她问。
侯念薇歪着头看了看:“比当年老了一点。”
苏禾笑着把包递给她,走了。
商学院还是那个样子。主楼的灰砖外墙重新刷了一遍,颜色比苏禾上学时深了一个色号。门口的梧桐树粗了一圈,树干上的裂纹更深了,像老人手背上的皱纹。报告厅在二楼,苏禾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有人拿着笔记本,有人举着手机,还有人搬了折叠椅来,显然知道里面肯定坐不下。
陈维国在门口等着,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他看到苏禾,没有握手,而是像从前那样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吧,里面等着呢。”
报告厅确实坐满了。三百多个座位一个空都没有,两侧的走廊上站了两排人,最后面的空地上也挤满了人,有人甚至坐在了台阶上。苏禾走进去的时候,有人带头鼓起了掌,掌声从前面传到后面,像波浪一样推过去。她走上讲台,把包放在桌下,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
灯光很亮,照得她有些睁不开眼。她眯了一下眼睛,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面,看到了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有些人的眼睛里带着好奇,有些人是审视,有些人只是单纯来凑热闹的。她忽然想起了自己当年坐在这间报告厅里的样子——那时候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笔记本上记满了陈维国讲的每一个案例,下课后还要追到走廊上问问题。
“谢谢陈老师的邀请。”苏禾开口,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报告厅,“也谢谢各位来听一个老学姐唠叨。”
台下有人笑了。
“我当年在这里的时候,有人告诉我说‘商场的规则是别人定的’。”苏禾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我不信。我用十年证明了一件事——规则不是用来遵守的,是用来改写的。”
台下的笑声收了,安静了下来。有人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有人举着手机拍视频,闪光灯偶尔闪一下,在苏禾的白西装上留下短暂的光斑。
她讲了四十分钟。没有PPT,没有讲稿,就站在台上讲。从她在商学院学的第一堂课讲起,讲她怎么理解商业模式,怎么看待竞争,怎么在夹缝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她没有讲陆家的恩怨,没有讲那些官司和斗争,只讲了商业本身——她怎么判断趋势,怎么做决策,怎么在所有人都说“不行”的时候坚持下来。
讲到一半的时候,她看到了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的一个女生。那个女生也在记笔记,低着头,笔动得很快,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笔记本上,把纸面照得发亮。苏禾有一瞬间的恍惚,觉得自己在看当年的自己。
问答环节的时候,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第一个举手站起来,声音有些紧张,但问的问题很直接。
“苏总,您成功的秘诀是什么?”
苏禾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没有秘诀。”她说,“如果你非要一个答案,那就是——永远不要让别人告诉你‘你不行’。”
男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台下响起了掌声。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稀稀拉拉的掌声,而是从几个点同时爆发出来、迅速连成一片的、带着某种情绪共鸣的掌声。苏禾站在台上,看着那些年轻的手掌拍在一起,觉得那声音像是某种承诺——不是她对这些学生的承诺,而是这些学生对她自己的承诺。
坐在第一排的侯念薇举着手机在拍,镜头对准苏禾,苏禾感觉到了,但没有看镜头。她看了一眼坐在侯念薇旁边的陈维国,老头子没鼓掌,只是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嘴角有笑。
讲座结束后,学生们围上来要签名、要合影。苏禾站了二十多分钟,签了三十几个名字,脸都笑僵了。人群散得差不多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徐凯。
当年的学生会主席,苏禾在商学院时为数不多算得上“盟友”的人。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站在报告厅门口,手里拿着一本苏禾公司出的年度报告,看起来像是专程来找她的。
“苏禾,好久不见。”徐凯走过来,伸出手。
苏禾握了一下,他的手很暖。毕业之后他们偶尔在行业活动上碰到过,但真正坐下来聊天的机会不多。他去了另一家投资机构,做得不算差,但也不算特别好,在圈子里属于那种“认识,但不重要”的存在。
“你怎么来了?”苏禾问。
“陈老师跟我说了你要来,我就过来了。主要是想看看你变了没有。”徐凯笑了笑,打量了她一眼,“没变。还是那个在课堂上把估值模型拆得稀碎的人。”
苏禾笑了。
他们没聊太久,徐凯接了个电话就走了,走之前说了句“有空吃饭”。苏禾说好,但两个人都知道这个“有空”大概要等到很久以后。
最后只剩下陈维国。他坐在第一排没走,苏禾从讲台上下来,走到他旁边坐下来。椅子是那种老式的翻板椅,坐上去吱呀一声,跟十几年前一模一样。
“你是我教过最骄傲的学生。”陈维国说,声音不大,但在这个空荡荡的报告厅里听得很清楚,“也是最让我骄傲的。”
苏禾看着台上那块白板,上面还留着她在讲座中随手画的几个图——供需曲线、竞争格局、增长飞轮——线条歪歪扭扭的,但意思都在了。
“陈老师,是您教我的第一堂课让我知道,商业不只是赚钱,是改变规则。”
陈维国摇了摇头:“不是我教的。是你自己本来就懂的。我只是在那个时间点,恰好说了你想听到的话。”
苏禾转过头看着他。老头子老了很多,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面时深了一倍,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报告厅里的灯一盏一盏地关了。保洁阿姨推着拖把从门口探进头来,看到还有人,又缩了回去。外面的天色暗了,窗户上蒙着一层灰蓝色的光,像隔了一层薄雾看世界。
陈维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他走路的步子比从前慢了一些,但背还是挺得很直。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
“下次回来,别等我再打电话。想回来就回来,这扇门永远为你开着。”
他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从近到远,最后被一扇关上的门截断了。
苏禾坐在第一排没动。侯念薇从旁边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把手机相册打开给她看——几十张照片,大部分是苏禾站在台上的,有几张拍糊了,但有一张拍得很好。光线落在苏禾的白西装上,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发给我。”苏禾说。
侯念薇点了分享,叮的一声,苏禾的手机震了一下。
两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报告厅里,谁都没有急着走。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梧桐树的枝干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伸进了报告厅的窗户,落在第一排的椅子上,像一只黑色的手,轻轻搭在那里。
苏禾站起来,把椅子翻上去,椅子板弹起来的时候磕了一下靠背,发出一声脆响。她走到讲台上,拿起自己的包,又看了一眼台下那些空荡荡的座位。三百多个座位,没有一个坐人,但她觉得每一个座位上都坐着一个年轻时候的自己。
她关掉了最后一盏灯。报告厅彻底暗了,只有走廊里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线,像一把尺子量着黑暗的宽度。她推开门走出去,门在她身后自动关上了,门锁咔嗒一声扣死了,声音在走廊里来回弹了两下,越来越轻,最后被安静吞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