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标会在市政府招投标中心三楼，大厅能坐三百人，今天来了差不多两百。沈鸢到的时候，沈氏团队已经在休息区候场了，沈国良穿着深蓝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面前摆着三个文件箱，身后坐着两个律师和一个技术负责人。
江临在观众席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坐下，陈建国坐在他旁边，手心在裤子上反复蹭。周律师在后排角落，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两部手机，像战时指挥部的情报官。
沈鸢没有去休息区。她站在大厅最后排，靠着墙，把竞标方案又翻了一遍。
上午九点，评审委员会入场。七个人，正中间坐的是市规划局副局长，左手边是招标办主任，其他人沈鸢不认识，但她认识沈国良看他们的眼神——那种“我认识你但你假装不认识我”的心照不宣。
前六家投标方依次上台，都是市里数得上名字的建筑公司和开发商，报价一个比一个低，质量承诺一个比一个漂亮。沈鸢在台下听着，在本子上记下每家报价的关键数字，写到第四家的时候，她发现最低报价已经比预算低了百分之十二。
第七个，沈氏集团。
沈国良走上台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一瞬。不是因为他的气场，而是因为所有人都认出了他——昨天的认亲宴视频已经在网上传疯了，虽然沈国良的公关团队连夜撤了热搜，但截图和录屏还是像野草一样在各个群里疯长。
“各位评审专家，我代表沈氏集团，向大家汇报本次投标方案。”沈国良的声音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们的报价是——”
投影幕上跳出一个数字。
比预算低百分之十五。
全场响起窃窃私语。江临微微前倾，偏头对身边的陈建国低声说了一句：“他在赔本抢项目。”
沈鸢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但江临听见了：“他没赔本。他打算中标后偷工减料。沈氏过去三年中标的四个政府项目，有三个在验收后被查出质量问题，罚款交了，但利润早就套出来了。”
江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沈国良讲完最后一个字，鞠躬，下台。他经过观众席的时候，目光扫过沈鸢的方向，停了零点几秒，然后快步走回休息区。
“第十二号投标方——宁折不弯有限公司。”
沈鸢站起来。她把本子合上，夹在腋下，走向讲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有节奏，哒、哒、哒、哒，不快不慢。
她把手里的U盘插进接口，投影幕亮起来。
第一页不是方案，不是公司介绍，不是资质证书，而是一句话，黑底白字，加粗，居中：
“这个项目，沈氏集团曾三次贿赂评审委员会成员。我有证据。”
会场炸了。
不是窃窃私语，是真正的炸了——椅子刮地声、手机掉落声、有人站起来的声音、有人喊“什么”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前排几个评审委员同时变了脸色，招标办主任直接站起来，手指指着沈鸢：
“这位投标方，你——”
“我不需要这个项目中标。”沈鸢的声音不大，但麦克风把每个字都送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我只想让这个项目重新招标。一个被贿赂污染过的招投标流程，无论中标方是谁，结果都是非法的。”
她按下遥控器，下一页。
屏幕上出现三张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收款账户是同一个人的名字——招标办某科室负责人的配偶。三笔转账的时间分别对应三次招标答疑会的前一天。金额分别是五十万、五十万、一百万。
沈国良从休息区的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冲向讲台，速度很快，两个会场保安在半路上截住了他。他的领带歪了，脸涨成紫红色，嘴里喊的话被保安的手臂挡住了大半，只漏出几个音节：“那是假的——她伪造——你们放开我——”
沈鸢没有看他。她按下下一页。
“这是我的解决方案。”
屏幕上出现了宁折不弯公司的完整竞标方案。沈鸢的声音切换到正常语速，不快不慢，像在给董事会做汇报：
“宁折不弯公司联合本地三家中小建筑企业——振华建设、新北市政、天元装饰——以沈氏报价的百分之九十五承接本项目。三家联合体的资质、过往业绩、财务报表，已附在方案第四十三页。”
她按下遥控器，翻到质量承诺那一章。
“质量承诺超过国家标准。所有建筑材料批次送检，第三方监理由业主方指定，验收标准在国标基础上提升一个等级。同时，所有利润中的百分之五将用于设立社区公益基金，由街道办和居民代表共同管理。”
她放下遥控器，看着评审席。
“我的方案不是最好的，但我的方案是干净的。你们可以选择不给我这个项目，但你们不能选择一个被贿赂污染过的结果。”
全场安静了。
不是被震慑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安静。
评审委员会主席——那位规划局副局长——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和左右两边的人低声交流了几句。招标办主任的脸色很难看，但没再说话。
一小时后。
评审委员会重新入场，招标办主任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张纸，念出来的声音有点干涩：
“经评审委员会紧急商议，作出如下决定：第一，沈氏集团因涉嫌商业贿赂，永久取消本市政府项目投标资格。第二，本项目暂停招标，一周后重新启动。第三——”
他停了一下。
“宁折不弯公司的方案在重新招标中列为优先参考方案。”
沈国良跌坐在椅子上，两个律师站在他旁边，一个在打电话，一个在收拾桌上的文件箱。沈国良的手垂在椅子扶手上，手指微微抽搐，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观众席第二排，陆辰站起来。
他今天坐在最边上，戴了副墨镜，进场的时候没人注意到他。他站起来之后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向出口，步伐很快，经过沈鸢身边的时候肩膀几乎擦到她的手臂，但一个字都没说。
江临在观众席上鼓起掌来。先是轻轻的，试探性的拍了两下，然后陈建国跟上，周律师在最后一排也拍了，然后是几个沈鸢不认识的人——可能是那三家联合体企业的人，也可能只是看热闹的观众。
掌声不大，稀稀拉拉的，但在安静的大厅里听得很清楚。
沈鸢没有留在台上。她拔下U盘，合上笔记本电脑，走下讲台，穿过休息区，推开大厅侧门，走进走廊。
走廊很长，铺着灰色地砖，头顶是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哒、哒、哒、哒，比刚才慢了一些。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她停下来了。
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她看见了什么东西。
二楼栏杆旁站着一个人。
男人，西装剪裁考究，深灰色，袖扣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他站在栏杆内侧，背对着走廊的方向，只露出一个背影。肩膀很宽，腰线收得很利落，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
沈鸢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视野右上角突然炸开一片血红。
不是平常的金色，是红色——深红色，像血一样的红。文字是白色的，边框在剧烈闪烁：
系统提示到这里就断了。不是消失，是断了，像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金色文字熄灭了，同伴列表消失了，任务进度归零了，甚至那个一直挂在右上角的倒计时都不见了。
这是沈鸢穿书以来，系统第一次彻底闭嘴。
男人微微侧头。
沈鸢只看到了半张脸——高鼻梁，薄唇，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的。他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某种确认——确认她在看他，确认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楼梯拐角的阴影里。
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很轻，但沈鸢听见了。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消失了。
走廊里只剩下沈鸢一个人，头顶那根日光灯还在闪，频率越来越快，像是快要憋死了。
沈鸢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拇指压在手机边框上，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
她翻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信号满格。时间显示上午十点四十七分。
一切正常。
但她刚才看见的那个人，原著里没有。一个字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