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标会后的第二天清晨，沈鸢五点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太紧，睡到某个点自动弹回来。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隙里切进来，正好落在枕头边。她躺了两秒，伸手拿过手机，翻到相册里昨晚拍的那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电脑屏幕，上面是她手打的几行字——
“未知身份接近，原著中无此人数据。无法识别，无法评级，无法预测。系统警告，红色。”
昨晚回到公寓后，她试图在搜索引擎里输入“原著中无此人数据”，回车键按下去，搜索结果页面干干净净，只有几条无关的新闻和广告。她又试了“系统警告 红色 未知身份”，一样。再试“原著数据缺失”，还是什么都没有。
仿佛那些警告从未存在过。
她把当时能记住的每一个字都敲进了文档，截图保存，然后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十分钟。系统警告消失得干干净净，但她的记忆没消失。那半张脸，那抹笑，那个转身走进阴影的背影——全都刻在脑子里。
沈鸢放下手机，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视野右上角空荡荡的，那个一直挂在那里的金色文字界面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样，连个痕迹都没留下。系统还在，她能感觉到那个东西的存在，但它不说话了，像一个被打碎了的智能音箱，指示灯还亮着，就是死活不应声。
手机震了。
江临发来的消息，不是文本，是一个PDF文件。文件名：投资协议草案_宁折不弯_v1.0.pdf。
沈鸢打开，靠在床头一页一页往下翻。江临的律师把条款写得很漂亮，估值、占股、增资扩股的流程，基本都是按上次面谈时约定的框架。翻到第七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第七条：一票否决权。
条款写得很隐蔽，用的不是“一票否决”四个字，而是一串绕口的法律表述——“投资方对以下重大事项享有与持股比例不一致的决策权利”，下面列了七项，从增资扩股到资产处置到高管任命，几乎把公司的核心决策权全包进去了。
沈鸢看完，退出PDF，打开和江临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第七条改掉再谈。一票否决权我不给任何人。”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去洗漱。
热水冲到脸上的时候，她闭着眼想了一下昨天那个神秘人的背影。西装的剪裁很特别，肩线不是成衣的流水线尺寸，像是定制的。袖扣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那种光不像是普通金属，更像是暗色系的宝石。她前世在家族企业做了多年女总裁，见过的有钱人比看过的网文还多，那种细节骗不了人——那个人的身价，不会低于陆远洲。
但原著里没有这个人。
一本书，无论多长，每一个出场的人物都有名字、有身份、有剧情作用。哪怕是路人甲，也会在某个章节里被提一句“门口站着一个保安”。但这个人，原著里连半个字的伏笔都没有。
要么，他不是这本书里的人。要么，这本书比她以为的要大得多。
沈鸢擦干脸，换上衣服，出门。
新公司的办公室租在城东一栋写字楼的八层，面积不大，两百平出头，隔了三个房间和一间开放办公区。周律师昨天已经把营业执照送过去了，今天上午约了陈经理和那八个人开会。
她到的时候，陈经理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脚边放着一个纸箱。
“大小姐。”陈建国的声音比前几天轻快了不少，“这是两家公司的交接清单，固定资产、库存、应收账款，我都理了一遍。有几个账目对不上，我标了红。”
沈鸢接过清单，一边翻一边往里走。
开放办公区里坐着七个人，五男两女，年龄从三十出头到五十多岁不等，有的穿着西装，有的穿着夹克，但有一个共同点——眼神都很沉，不是那种刚入职场的清澈迷茫，是那种见过风浪、被人摁在水里呛过、又自己爬上岸的沉。
“这位是李姐，原来管采购的。”陈建国指着最前面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沈董的人卡了她三年，她从供应商手里拿不到一分钱回扣，但采购成本年年降，靠的是她把每一家的底价都摸透了。”
李姐站起来，朝沈鸢点了下头，没笑。
“这位是小赵，技术部原来的副总监。沈董空降了一个自己人把他架空了，他在技术部干坐了一年，每天上班就是喝茶看报纸，但公司所有核心代码他都记在脑子里。”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推了推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讲师。
陈建国一个一个介绍过去，每个人的故事都差不多——被边缘化、被架空、被降职，但没有一个人离职。不是找不到下家，是憋着一口气。
沈鸢等他说完，把交接清单放在桌上，看着那八个人。
“陈叔跟我说了你们的想法。我只有一个问题——你们为什么愿意跟我？”
沉默了两秒，李姐开口了。
“你妈在位的时候，采购部每年利润率是百分之十二。沈董接手后，压到百分之六，但采购成本没降，供应商没换，中间的六个点去哪了，你比我清楚。”她说话很快，像倒豆子，“我跟了她二十年，她信我。你是她女儿，我信你。”
小赵接了一句：“代码是我写的，我不想看着它被别人改成一坨屎。”
有人笑了一声，很短，但气氛松了一点。
沈鸢没笑。她拉开椅子坐下，从包里拿出八份合同，一人一份推到面前。
“工资翻倍。你们现在的工资基数，我让陈叔核实过了，按实际工资翻倍，不是按沈国良给你们降薪之后的数字。”她翻开合同最后一页，指尖点着附加条款，“但所有人都要签竞业协议。离开宁折不弯之后两年内，不能去沈氏，不能去陆氏，不能去任何跟我们有直接竞争关系的公司。”
几个人低头翻合同，翻到薪资那一页的时候，有两个人的眉毛同时抬了一下。
李姐第一个拿起笔，签了。小赵第二个。剩下的人互相看了一眼，也跟着签了。
沈鸢把合同收齐，递给陈建国。然后站起来，看着那八个人。
“明天开始上班。第一周的任务是整理两家公司的客户名单，把还愿意跟我们走的人筛出来，把已经被沈国良彻底买通的标记清楚。李姐，你负责供应商端，小赵你负责技术端。”
众人点头，陆续散去。
办公室安静下来，沈鸢站在空荡荡的开放区，看着墙上还没挂上去的公司招牌。那块招牌是昨天送到的，亚克力材质，白底黑字，四个字——“宁折不弯”。
手机又震了。
沈瑶发来的消息，连着两条。
“爸今天一早去了公司，没吃早饭，脸色很差。十点钟陆辰来了，两个人关着门谈了一个小时。我听不到内容，但陆辰出来的时候把门摔了，差点砸到秘书。”
“姐，陆辰最近会不会找我？我有点怕。”
沈鸢回复：“继续盯着。陆辰最近会找你，别单独见他。他要是打电话，你让他来找我谈。”
沈瑶秒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又发了一条：“姐，你今天有空吗？我想见你。”
沈鸢想了想，打了三个字：“等通知。”
锁屏。
下午两点，周律师打来电话，说营业执照的电子版已经下来了，纸质版明天送到办公室。沈鸢让他把扫描件发过来，转发给了陈建国和江临——给江临的那份邮件正文只写了一句话：“第七条改完，我让周律师审完就签。”
江临没回消息。
沈鸢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的马路。晚高峰还没到，车流不算密，但也不空。一辆公交车在路口停下来，有人下车，有人上车，车门关上的时候夹住了一个人的包，那人拍了拍车门，司机又开了一下，包抽出来，门彻底关了。
视野右上角，系统界面还是一片空白。
但沈鸢注意到一个细节——右上角边缘有一个很小的光点，金色的，忽明忽暗，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它还在，只是不肯亮起来。
她把视线从那个光点上移开，低下头，踢了一下桌腿。桌腿底下垫着的一小块纸板露出来了，她弯下腰，用鞋尖把纸板往里推了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