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界慈善酒会在市中心最贵的酒店宴会厅举办,主办方是市工商联,来的都是本地上得了台面的商人。沈鸢收到请帖的时候愣了一下——发件人是工商联秘书处,她新公司的营业执照才下来三天,连税都还没报过,请帖就已经送到了。
周律师说这是有人在帮她铺路。沈鸢没问是谁,但心里列了一张名单,排在第一位的不是江临。
她选了黑色礼服,长及脚踝,露肩,面料哑光,没有配饰,只在左腕上戴了沈母留下的一只细镯子。宋晚穿的是深蓝色套装,剪裁利落,头发吹过了,化了淡妆,跟昨天楼道里那个穿起球毛衣的女人判若两人。
入场的时候,签到台的工作人员看了一眼沈鸢的请帖,又看了一眼她的脸,眼神变了。不是认出她是谁,而是认出她就是认亲宴上撕转让书的那个人。
宴会厅里摆了三十桌,主桌坐的是工商联主席和几个本地龙头企业的一把手,沈鸢的位置在第二排靠边,不偏但也不算核心。她把宋晚安排在身边坐下,刚拿起桌上的菜单看了一眼,就感觉有一道目光从远处射过来,像针尖扎在太阳穴上。
沈国良坐在第一排最中间那桌,左边是陆辰,右边是一个沈鸢不认识的中年男人。他看见沈鸢的时候,手里的酒杯顿了一下,然后偏头对陆辰说了句什么。陆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扫了沈鸢一眼,目光在宋晚身上停了至少两秒。
“他看见你了。”沈鸢低声说。
宋晚端水杯的手微微一紧,但很快松开了,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动作很自然。
“我知道。”她说,“他身边那个人是城投公司的副总,沈国良最近在跟他谈一个合作项目。我来之前查过了。”
沈鸢偏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酒会主人是工商联主席,一个六十多岁的胖老头,姓方,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上台讲话的时候声音洪亮得像个唱民歌的。他讲了五分钟,内容无非是感谢各位企业家对公益事业的支持,然后话锋一转——
“今天有位年轻的企业家第一次参加我们的酒会,我想请她上来说两句。”他朝沈鸢的方向看过来,笑着招了招手,“沈鸢小姐,宁折不弯公司的创始人。大家欢迎。”
掌声稀稀拉拉的,有人拍了两下就停了,有人在交头接耳。
沈鸢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摆,走上台。高跟鞋踩在木质地板上,声音不大,但宴会厅很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她接过麦克风,没有试音,直接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覆盖全场。
“感谢方主席给我这个机会。”她侧身朝方主席点了下头,然后转回来面对台下,“我代表宁折不弯公司,向大家介绍我们的CFO——宋晚。”
她朝台下宋晚坐的方向伸出手。
宋晚站了起来。深蓝色套装在满厅的礼服和西装中不算出挑,但她站得很直,下巴微抬,目光平稳地扫过全场。沈国良那桌有人侧过头去看她,沈国良本人没动,端着的酒杯停在半空中,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宋姐在沈氏集团服务十二年,亲手操盘过七个过亿项目,从项目尽调到资金募集到投后管理,全流程跑通。”沈鸢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读一份简历,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从今天起,她是宁折不弯的合伙人,不是员工,不是高管,是合伙人。”
台下有人带头鼓了掌,掌声比刚才大了一些。
沈鸢走下来的时候,视野右上角闪了一下。
3%。不高,但比0%多了。沈鸢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数字,决定暂时不告诉宋晚。
她坐回自己的位置,宋晚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感激,感激太轻了。更像是确认——确认自己没选错。
江临端着香槟杯走过来的时候,沈鸢正在剥一只虾。
他在她旁边站定,没坐下,一只手臂撑在她椅背上,俯下身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你挖宋晚这步棋,得罪了半个商圈。沈国良在这行干了二十年,他的朋友比你想象的多。”
沈鸢没偏头,继续剥虾。虾壳被她完整地剥下来,连尾巴上的尖都没断。
她放下虾,拿起纸巾擦了擦手指,然后偏过头,看着江临。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沈鸢能闻见他西装上的古龙水味。她没后退,但也没往前凑,只是把身体微微后仰,拉开了大概十厘米的距离。
“那就让他们得罪。”她说,“江总,你改好的投资协议什么时候给我?”
江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从西装内兜里抽出一份折好的文件递给她。
沈鸢接过来,打开,逐条往下看。一票否决权确实删了,占股比例没变,估值没变,增资扩股的条款也基本保留了她上次提的要求。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
新增了一条,字体比其他条款小一号,夹在“争议解决”和“通知送达”之间,像一条蛇藏在草丛里。
“江临有权在特定条件下退出并带走投资本金。特定条件包括但不限于:公司连续六个月亏损、公司实际控制人变更、公司发生重大法律纠纷……”
沈鸢合上协议。
“这条我会让周律师再审。”她把协议放进手包,拉上拉链,“今天不谈生意,喝酒。”
她端起面前的酒杯,朝江临举了举,抿了一口。江临端着香槟杯站在那里,没喝也没走,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沈鸢放下酒杯,拿起刚才剥好的那只虾,蘸了蘸碟子里的酱,送进嘴里。
江临终于转身走了。
宋晚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低声说了一句:“他不是好人。”
沈鸢嚼完虾,咽下去,喝了口水:“我知道。”
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沈鸢去了一趟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碰到了陆辰,他靠在墙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到沈鸢出来,把烟塞回烟盒。
“你妹妹最近没接我电话。”陆辰说,“是不是你跟她说了什么?”
沈鸢没停步,从他身边走过去,声音从肩后飘过来:“你打她的时候,也没见她接不住。”
陆辰的手顿了一下。
沈鸢走回宴会厅,在门口停了一步。她偏头看了一眼主桌的方向——沈国良正在跟旁边的人喝酒,脸已经红了,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上排牙齿,有一颗镶了金。陆远洲的座位是空的,从始至终就没出现过。
她回到自己的座位,宋晚已经把她的餐盘换了个新的,上面放着几只剥好的虾,虾线挑了,虾壳去了,整整齐齐码成一排。
“你剥的?”沈鸢看了一眼。
宋晚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把手里的手机转过来给她看屏幕。屏幕上是一个股票软件,显示的是沈氏集团的股价——今天收盘跌了百分之四,盘中最低跌到百分之七,成交量是过去一个月平均的三倍。
“有人在抛沈氏的股票。”宋晚说,“不是散户,是机构。我今天下午查了一下,至少有两家基金在过去一周内清仓了沈氏的持仓。”
沈鸢看着屏幕上的K线图,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能查到是谁在抛吗?”
“给我三天时间。”宋晚把手机收回去,“我有个朋友在交易所做监察,可以调一下大宗交易的对手方信息。”
沈鸢点了点头,拿起一只剥好的虾,蘸了酱,送进嘴里。
宴会厅里有人在唱歌了,是一个房地产老板,喝了酒之后自告奋勇上台唱了一首《朋友》,跑调跑得厉害,但全场都在鼓掌打拍子。沈鸢没鼓掌,她低头看了一眼手包,拉链还是没拉好,文件的一角又露出来了。她把那个角塞回去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说了句“她比沈若兰还狠”,声音很低,但她听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