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沈鸢还坐在公司办公室的电脑前,屏幕上开着原著电子版的扫描件。这份文件是周律师从一个盗版小说网站上下载的,排版混乱,章节号跳了好几次,错别字多得像小学生作文。但内容是对的,她对照过记忆里的剧情线,大框架都对得上。
她翻到第41章。
原著里这一章只有寥寥几百字,写的是沈氏集团前财务总监宋晚因抑郁症在家中自杀,被发现时手里攥着一张沈氏集团的工牌。后续剧情里,沈国良对外宣称是“个人原因”,连追悼会都没办,就匆匆把人火化了。整段内容像是一个备注,一个没来得及展开就草草收尾的支线。
沈鸢看着这段文字,又看了看下午宋晚给她的财务分析报告。
报告做了十二页,数据翔实,逻辑严密,从宁折不弯的现金流预测到旧改项目的资金缺口,再到三种不同的融资方案对比,每一种都附了风险分析和替代预案。宋晚只用了三天时间,就把这家新公司的财务状况摸得比她这个创始人还清楚。
这么好的角色,作者为什么写完第41章就扔了?
沈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原著里像宋晚这样的角色不少——出场时能力出众,帮主角团解决某个难题,然后像一次性筷子一样被丢掉,再也没有下文。她以前读的时候以为是作者水平不行,不会写配角。但现在她坐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里,看着宋晚坐在对面工位上加班到晚上十点才走,她开始觉得不对劲。
视野右上角突然闪了一下。
不是平常的金色,是一种很淡的灰色,像是系统用尽了力气才挤出一行字。
沈鸢的手指立刻按下了截图快捷键,但屏幕上的画面没有任何变化。那行灰色文字只存在了不到半秒就消失了,像一滴水落在热锅上,滋的一声就没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截图文件夹,最新的一张还是下午拍的宋晚的报告封面。
系统在躲她。
或者更准确地说,系统在躲什么东西。
沈鸢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问了一句:“原著是什么时候写完的?”
没有回答。
系统界面依然是一片空白,只有右上角那个微弱的光点在闪,频率比昨天慢了一些,像是电池快要耗尽了。
她又问了一遍,换了个措辞:“这本小说的连载时间线是什么?”
还是没有回答。
沈鸢睁开眼,盯着电脑屏幕上那行“待删除”三个字消失的位置。她把原文第41章的段落反复看了三遍,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这一章的主角视角不在原著女主身上,而是切到了一个从未出现过的第三方视角。那个视角的描述只有一句话:“她不知道的是,有人在楼上看着这一切发生。”
楼上。谁在楼上?
沈鸢把那一页截了图,存进加密文件夹,命名为“异常_41”。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宋晚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到沈鸢还坐在电脑前,愣了一下。
“大小姐,你还没走?”
“你没走我走什么。”沈鸢关了原著文档,转过来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宋晚的咖啡煮得浓,苦味重,没有糖没有奶,跟沈鸢平时喝的美式差不多。
宋晚在对面坐下,拿起桌上那份财务报告翻开,指着现金流预测的那一页:“宁折不弯目前的现金流可以支撑六个月,但如果要竞标旧改项目,前期需要垫付至少两千万的保证金和前期费用。这笔钱我们目前没有。”
沈鸢放下咖啡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如果我自己投呢?我母亲留下的那笔海外基金,可以动用吗?”
宋晚把报告翻到融资方案那一页,上面列了三个选项:引入外部投资、银行借贷、自有资金注入。她在第三个选项旁边打了个勾,然后又画了一个问号。
“可以。那笔基金我查过了,开曼群岛注册,托管行是欧洲的私人银行,资产规模大概在六百万美金左右,折合人民币四千多万。取出这笔钱不需要经过沈国良同意,因为受益人只有你一个人。”
她顿了顿。
“但风险集中。旧改项目一旦出问题,你个人名下就没有任何可动用的资产了。”
沈鸢又敲了两下桌面。
“那就集中。”
宋晚抬起头看她。
“旧改项目是敲门砖。”沈鸢的声音很平,“拿下这个项目,宁折不弯的估值翻三倍。到时候我们不需要求任何人投资,是他们求着投我们。风险和收益从来都是对等的,风险越小,收益越小。我不做小生意。”
宋晚看了她好几秒,然后低头在报告上写了一行字。
她写完抬起头的时候,沈鸢注意到她嘴角有一点点变化——不是笑,是那种很久没笑过的人,嘴角的肌肉不太听使唤,想往上翘却只动了很小一个角度。
“我明天去银行开一张外汇申请表。”宋晚说。
沈鸢点了点头。
办公室的灯是LED白光,照得两个人的脸都有些发青。窗外没有风景,对面是一栋居民楼的背面,大部分窗户已经黑了,只有零星几户还亮着灯,隔着距离看不清楚,像是有人在熬夜,又像是忘了关。
陈经理这时候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大信封,上面印着沈氏集团的Logo。
“大小姐,你要的东西。”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抽出来是一沓打印好的清单,每页都是表格,密密麻麻列满了项目名称、投资金额、合作方。
“沈氏近三年的项目清单,我从一个还在沈氏的老同事那里拿到的。他打印出来的,没留电子档,查不到来源。”
沈鸢接过来,一页一页翻。
第一年,沈国良主导了四个项目,三个亏损,一个勉强保本。第二年的情况更差,五个项目,四个亏损,唯一盈利的那个合作方是一家叫“鼎盛建设”的公司。第三年,也就是今年,沈国良好像突然开了窍,连续上了三个项目,全都是盈利的,利润率还都不低。
沈鸢把这三年的项目放在一起对比,手指在第三年的三个项目上依次点过去。
合作方分别是:鼎盛建设、恒通资本、长——
她的手指停了。
最后一个项目的合作方那一栏,打印着一行小字:长生资本。
沈鸢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
长生资本。这个名字她从未在原著中见过。原著里沈国良所有的商业合作方她都记得,陆氏地产、鼎盛建设、恒通资本,这三家反复出现过。但长生资本没有,一个字都没有。
一个能让沈国良三年里唯一实现全面盈利的合作方,原著里居然没有出现?
沈鸢把清单翻回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沈国良第三年那三个项目的具体内容。第一个项目是地产开发,合作方鼎盛建设,利润三千万。第二个项目是股权投资,合作方恒通资本,退出收益两千万。第三个项目是——她凑近了看——跨境并购,合作方长生资本,利润标注是“未披露”,但备注栏里手写了一行字:预估超过五千万。
三千万,两千万,五千万。五千万那个没有披露,藏在备注里,像是不想让人看见。
“陈叔,长生资本你有印象吗?”
陈建国想了想,摇了摇头:“没听说过。这三年的项目我大部分都经手过,但这个长生资本是真的没碰过。沈董好像把这个项目的事藏得很深,连财务都是他自己做的账。”
沈鸢把那页清单折了一下,塞进手包。
“宋姐,你帮我查一下长生资本的工商信息。明天之内我要知道它的法人代表、注册资本、股东结构,以及——它和沈氏之间除了这个项目之外,还有没有其他的资金往来。”
宋晚点头,在备忘录上记了下来。
沈鸢站起来,关了电脑。屏幕暗下去的时候,她在黑色的镜面上看到了自己的脸,有点疲惫,但眼睛很亮。
她拿起桌上的咖啡杯,把最后一口凉的喝掉,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出很轻的一声响。
宋晚也站了起来,收拾好桌上的文件,拉上公文包的拉链。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鸢没注意到。她低头看着手包里露出来的那张清单边缘,“长生资本”四个字在灯光下反着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