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尔夫球场在城郊，开车过去四十分钟。沈鸢到的时候江临已经在会所门口等着了，穿了一件浅灰色的polo衫，领口立着，戴了一副雷朋墨镜，看起来像是来拍广告的。他看到沈鸢的车，摘了墨镜，笑着挥了挥手。
“你约我来打球？”沈鸢下了车，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黑色长裤和衬衫，“我没带装备。”
“不用打，主要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江临把墨镜别到领口，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她往里走。会所的空调开得很低，大理石地面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走廊尽头是一间贵宾室，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是高尔夫频道。
江临敲了敲门框，推门进去。
贵宾室里站着一个男人，背对着门口，正在调整球杆。他穿着深蓝色的运动外套，裤线笔直，鞋子是限量款，鞋带系得很紧。他听到动静转过身来的时候，沈鸢先注意到的是他的眼睛——不是颜色或形状，是眼神。那种眼神她见过，在陆辰脸上见过，在沈国良脸上也见过，但比他们都更浓。是一种“我值得拥有我想要的一切”的理所当然。
“沈鸢。”江临站到两人中间，伸手比了一下，“这位是顾衍之，衍之投资的创始人。顾总，这位就是沈鸢。”
顾衍之放下球杆，伸出手。沈鸢握了一下，他的手干燥有力，握了两秒就松开了，没有多余的动作。
“沈鸢，我听说过你的事。”顾衍之走到沙发区坐下，示意沈鸢也坐。他没有等沈鸢坐稳就开了口，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情：“你比原著里写的聪明十倍。”
沈鸢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她看着顾衍之的脸，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原著的剧情。男二号，顾衍之，原著中在中后段出现，对女主展开追求，提供资源和帮助，最终因为女主的冷酷而被抛弃。原著对他的描写不多，大概就两三章的篇幅，算是一个工具人角色。但眼前这个人说话的方式、看人的眼神、坐着的姿态，都不像一个工具人。
“你看过原著？”沈鸢问。
顾衍之笑了。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往上牵了一下，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我不需要看原著，我就是原著的一部分。”
沈鸢没有接话。她在等系统。
果然，视野右上角闪了一下。不是全屏弹窗，是一条压缩过的信息，字体比平时小，挤在界面的角落里：
自我认知度78%。这个数字沈鸢第一次见。沈瑶的觉醒度是32%，但那是觉醒度，不是自我认知度。觉醒度是突破了原著限制的程度，自我认知度是意识到自己是书中角色的程度。78%意味着顾衍之知道自己活在书里，但他不在乎，或者说他觉得这样挺好。
“江临说你手头有一个项目。”沈鸢把话题拉回正事。
顾衍之从茶几上拿起一个平板，点了几下，转过来给她看。屏幕上是一个政府项目的招标公告，城市智慧交通系统建设，预算金额两个亿。沈鸢扫了一眼资质要求——需要具备系统集成一级资质和本地化服务能力。宁折不弯没有这些资质，但她名下的那家软件外包公司有。
“我手里有一个项目，需要宁折不弯的资质去投标。”顾衍之收起平板，靠回沙发，“利润五五分。你出资质，我出关系和团队，项目拿下之后，你什么都不用管，等着分钱就行。”
沈鸢没有马上回答。她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泡着一片柠檬，味道很淡。
“你为什么不自己投？”
顾衍之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一下。“因为我的公司被长生资本列入了黑名单。他们控制了本市所有政府项目的招标代理机构，只要是我的公司投标，连资格预审都过不了。”
这和沈鸢猜的差不多。长生资本的影响力比她想的大得多，不仅能封杀一家公司，还能封杀一个人。顾衍之的公司在市里排得上前十，连他都拿不到项目，那些小公司的处境可想而知。
“合作可以。”沈鸢放下水杯，“但利润七三分，我七你三。而且你要告诉我，长生资本为什么封杀你。”
顾衍之的手停在了沙发扶手上。他看着沈鸢，眼神变了，不是愤怒或惊讶，而是重新评估——一个人在决定要不要跟对面的人玩真的之前，会有的那种打量。
“你比你妈还敢开价。”他说。
“我妈没教过我做生意要让利。”沈鸢说，“她教的是，知道自己的筹码之后，就不要不好意思喊价。”
顾衍之沉默了几秒。贵宾室里的电视还在播放高尔夫频道，解说员的声音絮絮叨叨的，说什么“这一杆他打得很有想法”。沈鸢没听进去，她在等顾衍之的答案。
“长生资本封杀我，是因为三年前我拒绝了他们的一笔投资。”顾衍之终于开口了，语速不快，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他们想占我公司百分之四十的股份，附带一票否决权和优先清算权。我拒绝了。从那以后，我公司的每一笔融资都有人搅黄，每一个合作项目都有人截胡。不是巧合，是长生在背后操作。”
“你查过长生资本的底吗？”沈鸢问。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瞬间的犹豫，但很快就被压下去了。“查过。查到第三层就停了，不是因为查不到，是因为查到了不该查的人。”
“谁？”
顾衍之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沈鸢看着外面的球场。草坪上有人在挥杆，动作很标准，但打出去的球歪了，滚进了沙坑。
“沈鸢，你知道这本书为什么叫‘共著’吗？”他突然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
沈鸢的心跳加速了半拍。共著。她从来没有在任何地方见过这个词。原著的名字她不记得系统提过，读者版上只有书名，没有“共著”二字。
“因为这本书不是一个人写的。”顾衍之转过身，看着她，“是几个人一起写的。每个人写一部分，拼起来就是完整的剧情。所以你看到的原著有些地方逻辑不通，有些角色出场一次就消失了——因为不同作者写的章节没有完全对齐。”
沈鸢想起了系统之前说的作者A、B、C、D。世界观设定，1到40章，41到80章，以及数据缺失的作者D。洛长生。顾衍之知道的比她以为的多得多。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沈鸢问。
顾衍之走回沙发坐下，重新拿起那根球杆，在手里转了一下。“因为我需要一个合作伙伴，不是员工，不是下属，是一个能在我被长生追杀的时候还能站在我这边的人。你符合条件。”
沈鸢看着他，心里在算账。顾衍之的自我认知度是78%，他完全清楚自己的处境，也清楚沈鸢的处境。他不是来救她的，也不是来利用她的，他是来找同盟的。但系统的警告还在界面上挂着——此角色与洛长生存在数据关联。
“七三分，我七你三。”沈鸢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你告诉我长生资本更多的信息，包括你为什么会被他们盯上，以及你查到了什么。项目的事，我让宋晚跟你对接。”
顾衍之伸出手。
沈鸢看了一眼他的手，然后握了上去。这次握手的时间比上次长了一点，大概三秒，不松不紧，像是在确认什么。
系统界面在握手的那一刻闪了一下。同伴列表亮了一瞬，但顾衍之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上面。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灰色的小字，浮在列表下方，一闪就消失了：
沈鸢松开手，拿起球杆袋旁边的一只手套，上面沾了点草渍，她用手指搓了搓，搓不掉。顾衍之在旁边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窗外的球场上有人喊了一声“好球”，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闷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