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是被沈瑶领进来的。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领子竖起来，脸埋在里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重，眼白里有血丝，像好几天没睡过觉。沈瑶走在前面，进门的时候回头看了苏念一眼，伸手拉了一下她的袖子，苏念才跟着走了进来。
沈鸢从电脑前抬起头，看到苏念的第一反应是——又是一个被原著用完就扔的角色。因为她认出了这张脸。不是从现实中认识的，是从原著里。原著第45章，标题叫《意外坠楼》，内容是林氏集团前董事长之女苏念在某商业综合体坠楼身亡，警方认定为意外，但家属拒绝签字，闹了几天就不了了之了。整段描写不到三百字，像一则社会新闻的剪报，连苏念的照片都没有配。
沈瑶把苏念带到沙发区坐下，自己去倒了杯水递给她。苏念接过来没喝，双手捧着杯子，指节发白。宋晚从财务室过来，靠在门框上打量了苏念一眼，然后看向沈鸢，用眼神问“这是谁”。沈鸢用下巴朝沈瑶点了点，沈瑶就开了口。
“姐，苏念是我大学同学，同宿舍住了四年。”沈瑶坐到了苏念旁边，手搭在她肩膀上。“她爸去年走了，走得突然，没来得及把股权和公司的事安排好。她叔叔趁机接管了林氏——不是林笙那个林氏，是另一个林氏，做建材的。她叔叔逼她嫁给一个五十岁的港商，说只要嫁过去，对方就投五千万进来救公司。不嫁的话——”
沈瑶停了一下，看了苏念一眼。苏念低着头，盯着杯子里的水，像在听别人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不嫁的话，她叔叔说会让她‘消失’。”沈瑶的声音低了下去。“原著里她第45章‘意外坠楼’，苏念自己说的，其实不是意外，是被推下去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宋晚靠在门框上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了。林笙本来坐在角落里在看手机，听到这句话抬起头，看向苏念的眼神变了——那种眼神沈鸢见过，是认出同类时才会有的眼神。
沈鸢没有急着开口。她先看了一眼系统界面。同伴列表里目前有三个人：宋晚、沈瑶、林笙。每一个都是她自己拉进来的，系统从来没有主动推荐过谁。但这次不一样，苏念出现在公司之前，系统没有任何提示。这说明系统要么不知道苏念要来，要么知道了但选择不说。沈鸢倾向于前者——系统的权限比她以为的小得多。
“苏念。”沈鸢叫了她的名字。苏念抬起头，眼睛里的血丝在日光灯下看得更清楚了。“你有什么筹码？不是指你这个人，是指你可以用来反制你叔叔的东西。遗嘱、协议、录音、聊天记录，什么都行。”
苏念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水杯放在茶几上，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又从信封里抽出一沓折了好几折的纸。她展开纸的时候手指在抖，但动作很慢，像是在拆一个炸弹。
“我爸走之前一个礼拜，签了一份协议。”苏念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喝过水。“不是跟我叔叔签的，是跟那个港商签的。我爸当时已经知道自己的病拖不了多久了，他想用最后的筹码保住公司。协议的内容是——港商注资五千万，占林氏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同时承诺三年内把公司业绩翻一倍。如果完不成，港商要支付等额的违约金。”
宋晚走过来，接过那沓纸，一页一页翻。她看得很快，但每页都停了至少三秒，眼睛在条款之间来回扫。翻到第五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某一行的下面划了一下。
“这个对赌条款写得有问题。”宋晚抬起头，看着苏念。“港商的履约能力审查这一栏是空白的，对方没有提供任何资产证明或担保措施。这种条款在法律上叫作‘空头对赌’——签了等于没签，因为对方根本没有履约能力。但反过来想，这对你反而是个武器。”
苏念茫然地看着她。
“你叔叔逼你嫁人，理由是港商会投钱。但如果港商根本投不了钱呢？”宋晚把协议翻回第一页，指着港商的名字。“这个人，我听说过。他在香港那边的公司已经连续三年亏损，去年的审计报告是保留意见，银行都不给他贷款。他哪有五千万投给林氏？他就是冲着你爸留下的股权来的。娶你是手段，吞掉林氏才是目的。”
苏念听完，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恍然大悟，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被骗了很久之后终于知道被骗了，但还没来得及愤怒，先涌上来的是疲惫。
“我不敢。”苏念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是一句话被压了很久才找到出口。“他们有人。我叔叔在公司养了十几个保安，名义上是看厂子的，实际上什么都干。我爸走之后我报过两次警，每次警察来了，我叔叔都说是家庭纠纷，调解一下就走了。第二天我的车就会被划、家门口会被人泼油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咬了咬嘴唇。“我不是没试过反抗，是我反抗不起。”
沈瑶的手还搭在她肩膀上，用力捏了一下。
沈鸢看了苏念五秒钟，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们有人。你加入联盟，我们帮你打赢这场仗。但不是免费的。我有一个条件。”
苏念抬起头。
“拿到控制权之后，你不许成为你叔叔那样的人。你用股权变现也好，引入外部投资也好，卖掉公司也好，都可以。但你不能用你叔叔对付你的手段去对付别人。能做到吗？”
苏念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嚎啕，是两颗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没有擦，就让它淌着。她点了点头，动作很小，但很用力，下巴磕到风衣的领子上，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
视野右上角炸开了。不是红色警告，是琥珀色的光芒，和沈瑶觉醒时的颜色一样，但更浓。
沈鸢心里点了确认。
同伴列表里出现了第四个名字。苏念的名字排在林笙下面，标签是“觉醒度0%”，后面跟了一个括号，里面写着一行小字：【第二优先保护对象】。
紧接着系统的界面整个闪了一下。不是局部闪烁，是整张界面的底色从灰色变成了浅金色，然后又变回来。一行新文字出现在同伴列表的上方，字体比平时大了一号，加粗，居中：
沈鸢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信息共享。这意味着沈瑶看到的东西宋晚也能看到，林笙听到的东西苏念也能听到。四个人不再是一个点，而是一张网。
林笙从角落走过来，坐到了苏念旁边，把纸巾盒推到她手边，没说一句话。宋晚把协议复印件收好，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分析报告，键盘声噼里啪啦。沈瑶还坐在苏念旁边，手搭在她肩膀上，没拿下来。
苏念哭了一会儿，用纸巾擦了脸，抬起头看着沈鸢。她的眼睛还红着，但眼神跟刚进门时不一样了。刚进门时她的眼神是散的，像一面碎了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都朝着不同的方向。现在那些碎片重新拼在了一起，虽然裂纹还在，但至少能照出东西了。
沈鸢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历。明天就是周五，林笙的婚礼。今天还有一整天的时间来准备。她把手机锁屏，抬起头看着苏念，正要开口说什么，窗外的街上突然传来一声很长的喇叭声，像是什么大车在拐弯，按了足足三四秒才松开。苏念被那声喇叭吓了一跳，肩膀缩了一下，然后自己笑了，笑得很轻，像是被人从很深的梦里突然叫醒，发现外面的世界还在正常运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