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开始约沈鸢，是在苏念加入联盟的第二天。
第一次是短信，内容很商务：“关于旧改项目的技术方案，想跟你碰一下，今晚有空吗？”沈鸢回了一个时间地点，带着宋晚去了，全程谈项目，连咖啡都没多喝一口。第二次是电话，顾衍之说合作框架需要细化，约在沈鸢公司附近的中餐厅。沈鸢去了，这次带了沈瑶，吃完就散，没有多余的话。第三次他直接让人送了一束白玫瑰到公司前台，花卡上写着“期待下次见面”，落款是顾衍之，没有写任何暧昧的字眼，但白玫瑰的意思不需要写出来。
沈鸢把花卡翻过来看了一眼，放回前台，对陈经理说：“以后他送的花，直接退回去，不用通知我。”陈经理点头，把白玫瑰放到了前台外面的走廊上，等快递员来取。
当天下午，顾衍之发了第四条消息：“沈鸢，你是不是在躲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请你吃顿饭。就我们两个人。”沈鸢没有立刻回复。她靠在办公椅上，看着这句话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切到和江临的对话框——江临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内容很短：“顾衍之最近在追你？别被他骗了，他这人追女人的手段和追项目的手段一样，看着好看，底下全是坑。”
沈鸢没有回复江临，也没有回复顾衍之。她关掉手机，打开系统界面。同伴列表上空空荡荡，只有四个女人的名字。顾衍之的名字从来没有出现在“可招募”的列表里，系统对他的评估始终是那一行灰色的字：“不可招募。原因：角色底层脚本与宿主阵营冲突。”冲突，不是敌对。冲突意味着可以合作，但不能信任。合作是交易的范畴，信任是关系的范畴。顾衍之现在试图把交易变成关系，沈鸢需要在他把水搅浑之前把界限划清楚。
她拿起手机，给顾衍之回了一条消息：“明天上午十点，你公司楼下的咖啡馆。不带团队，不带助理，就我们两个人。”
顾衍之秒回了两个字：“好的。”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沈鸢到了咖啡馆。这家店开在顾衍之公司所在的写字楼底层，门面不大，但装修很讲究，墙上挂了几幅油画，桌子之间的距离留得很宽，适合谈事情。沈鸢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美式，咖啡上来的时候她没加糖，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化开。十点整，顾衍之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到沈鸢后径直走过来，把纸袋放在桌上，坐下。
“给你的。”他把纸袋推过来，纸袋上印着附近一家烘焙坊的Logo，袋口没有封，能看见里面是一个面包和一杯咖啡。“没吃早饭吧？这家的可颂不错。”
沈鸢看了一眼纸袋，没有动。她抬起头看着顾衍之，开口的声音不大，但语速比平时慢，像是在念一份法律文件。“顾总，你是想追我，还是想继续合作？”
顾衍之的手停在桌面上。他没想到沈鸢会这么直接——不是没想到，是没想到这么快。他以为至少要先寒暄几句，先聊聊天气，先问问项目进展，然后再慢慢把话题引到那个方向。但沈鸢没有给他寒暄的机会。她把门关上了，连缝都没留。
顾衍之笑了，嘴角往上牵，牵出了一个很标准的弧度。那个笑容沈鸢见过，在第22章的高尔夫球场，在他第一次提出合作的时候。一样的弧度，一样的角度，一样的毫无温度。“不能两者都是？”他说，语气轻得像在开玩笑。
沈鸢把那束白玫瑰的事和江临的消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伸出手，把纸袋推了回去。“原著里你的感情线是‘追不到女主后黑化’。你现在的行为，是在走原著的老路。”
顾衍之的笑容消失了。不是慢慢收回去的，是像被人一把掐灭的——嘴角的弧度还在，但眼睛里的光没了。他看着沈鸢，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你连这个都知道？”他的声音低了两度。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沈鸢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原著男二号，出场目的是‘制造情感纠葛’，作用是‘衬托男主’。你的存在价值不是赢，是输——输给男主，然后黑化，然后消失。原著给你安排了至少三场黑化戏，每一场都是以你的失败告终。”
顾衍之的手攥成了拳头，放在桌面上，指节发白。他看着沈鸢，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愤怒，是那种被当众揭开了最不想让人看到的伤疤之后，既想躲又想让人看清楚更多的矛盾。
“是，原著里我是工具人男二，专门用来衬托男主。可我不想当工具人。”他的声音有些哑，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想赢一次。赢陆辰，赢那些看不起我的人，赢那个写我黑化的作者。我想让他们知道，我不是只能当背景板。”
沈鸢等他说完。她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顾衍之面前。文件只有一页纸，标题是《合作补充协议》，下面是几条手写的条款。第一条：不谈感情，只谈利益。第二条：沈鸢帮助顾衍之打通被长生资本封锁的渠道，顾衍之帮助沈鸢拿下旧改项目。第三条：本协议不附带任何情感性质的附加条件，任何一方不得以此为由提出超出协议范围的要求。
顾衍之低头看着那份手写协议，盯着看了很久，久到沈鸢那杯美式从烫嘴喝到了温热。咖啡馆的空调温度开得有点高，落地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外面的街景变得模糊，行人的轮廓像在水里泡过的画。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顾衍之终于开口了，声音恢复了一些，但那股刻意的从容已经不见了。“不是因为你能帮我打通渠道，也不是因为你手里有资质。是因为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把规则说得这么清楚的人。不画饼，不绕弯，不给希望然后拿走。你把所有东西都摆在桌面上，要就要，不要就不要。这种人不多了。”
沈鸢没有说话。
顾衍之拿起桌上那支圆珠笔，在协议最后一页的签名栏写了自己的名字。笔迹比平时潦草，像是手在微微发抖，但他写得很用力，纸背能摸到凹痕。签完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睁开的时候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和刚才不一样，弧度小了很多，但温度多了一点——不是温暖，是不再假装的那种轻松。
“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追不到也无所谓’的女人。”
沈鸢把协议收回来，看了一眼签名，折好放回包里。她拿起那杯已经凉了的美式，把最后一口喝完，站起来，拿起外套。走之前她看了顾衍之一眼，说了一句：“谢谢夸奖。现在，干活。旧改项目的最终轮评审在后天，你的技术团队后天之前要把所有资料交到宋晚手里。晚一天，协议作废。”
顾衍之坐在那里，看着沈鸢的背影走向咖啡馆门口。她推门的时候风灌进来，吹得墙上一幅油画歪了一下，画框在挂钩上晃了晃，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沈鸢没有回头，门在她身后关上了。顾衍之低头看了桌上那个被推回来的纸袋，伸手把纸袋拉过来，打开，拿出面包咬了一口。面包早就凉了，可颂的酥皮在嘴里碎成粉末，有点干，有点噎。他嚼了两下，咽下去了，又喝了一口自己带来的咖啡，咖啡也是凉的。
咖啡馆的服务生走过来，手里拿着账单，看了一眼顾衍之，又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先生，刚才那位女士的咖啡，您一起结吗？”
顾衍之点了点头。服务生在账单上记了一笔，转身走了。顾衍之坐在那里，把那块凉透了的可颂吃完，把纸袋折好，放进外套口袋里。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了一下桌腿，桌上的咖啡杯晃了一下，杯底的水渍在桌面上画出一个半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