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是上午十点到的公司。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平板上是一份电子版的合作意向书,落款处盖了一个红色的印章,印章上的字是篆体,沈鸢辨认了一下,认出是“归元资本”四个字。她把平板放在桌上,没有急着看内容,先问了顾衍之一句:“你认识他们吗?”顾衍之摇了摇头,坐下,松了松领带,看起来也是一头雾水。“不认识。他们是通过邮件联系我的,发件人是一个加密邮箱,追查不到来源。意向书的条款我看了三遍,每一条都合理,合理到不真实。”
沈鸢这才低头看平板。意向书只有一页,条款简洁得像是在写诗:归元资本向宁折不弯注资一个亿,占股百分之十,不要求董事会席位,不要求一票否决权,不派驻财务人员,不参与日常经营。唯一的要求是——宁折不弯在旧改项目中选后,优先与归元资本指定的供应链企业合作。那家供应链企业的名字意向书里没写,留了一个空白,像是可以随时填上去。沈鸢读完最后一个字,把平板推回去,没有表态。
“一个亿,百分之十。宁折不弯现在的估值是多少?”她问宋晚。宋晚在旁边翻了一下笔记本电脑,报了一个数字:“加上你从海外基金注入的资金和我们中标的预期,大概在三到四个亿之间。一个亿占百分之十,估值十个亿,溢价了至少三倍。”沈鸢点了点头,这个账她心里也有数。三倍溢价,不干涉经营,不派驻人员——天上不会掉馅饼。如果有人给你一个你无法拒绝的条件,不是因为他善良,是因为他想要的东西比钱更大。
沈鸢在脑子里搜索了一遍原著的每一个角落,没有找到“归元资本”这四个字的任何痕迹。她同时打开系统搜索栏,在心里默念了这个名字,系统界面顿了一下——不是权限不足的那种顿,是正在读取数据的那种顿。等了大概两三秒,界面弹出一行字,字体比平时小一号,颜色是灰色的,像是还没完全加载出来:【归元资本,扩容空间角色。当前状态:活跃。数据完整度:34%。建议:谨慎接触。】扩容空间,第34章系统告诉她有将近三分之一的书内世界是读者版原著没有体现的内容,现在那些内容开始往外冒了,第一个冒出来的就是归元资本。一个亿的注资,百分之十的股份,不要董事会席位——这不是投资,这是一张入场券。
手机震了。江临打来的,沈鸢接起来,他的声音比平时正经,语速不快,像是在斟字酌句:“沈鸢,有一个叫‘归元’的人托我带话,说想见你。我查了一下这家公司,注册地在香港,股东是三家BVI公司,再往上就查不到了。你要小心,这种查不到底的投资方,要么是干净的,要么就不是你能碰的。”沈鸢说:“约他明天下午见面。地点你定,不要在公司,不要太偏,正常一点的咖啡馆就行。”江临沉默了一瞬,说了一个“好”字,挂了。
视野右上角的系统界面在挂断电话的那一刻弹出了一条新的提示,边框是浅金色的,不是紧急的那种颜色,像是例行通知:【扩容空间激活度上升至15%。新增角色:归元资本代表(身份未知)。建议:接触前储备至少三项反制措施。】沈鸢把“三项反制措施”这个要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第一项是资金——不能让归元的钱成为宁折不弯的唯一支柱,需要同时对接其他投资方,分散风险。第二项是信息——在见面之前尽可能摸清归元的底细,哪怕只能查到一点皮毛也比一无所知强。第三项是人——见面的时候不能一个人去,必须有人在场录音、录像、记录。
宋晚在她和系统对话的时候一直在查资料,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开了七八个标签页,全是工商信息网站和新闻报道。她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眉头越皱越紧,最后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归元资本给的条件太好了,好到不合理。一个亿,百分之十,不干涉经营——这种行为在投资圈只有一个解释:他们在买一个‘入口’。不是想赚你的钱,是想进你的门。门进去了,后面的事就不是你能控制的了。”
沈鸢把视线从系统界面上收回来,看着宋晚。“那就让他们渗透。看谁渗透谁。”宋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眼镜戴回去,重新打开电脑。“行,那我把反制措施再细化一下。明天你见归元的人,我坐你旁边,秦若守门口,沈瑶在车里等着。他们带多少人,我们带多少人。他们挖坑,我们填坑。”
顾衍之坐在旁边,一直没有插话。他端着宋晚给他倒的那杯水,水没怎么喝,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水渍上画了一个圈。“沈鸢,我提醒你一件事。归元资本这个名字,我虽然没在原著的读者版里见过,但我觉得我应该在别的地方听过。不是现实里,是——在书里。在剧情线的某个角落里,有人提过一句。我想不起来了,但我想起来的时候会告诉你。”
沈鸢看了他一眼。顾衍之的自我认知度是78%,他能区分“现实”和“书内”,但他有时候会混淆“读者版原著”和“底层脚本”。他可能真的在某个被删除的片段里见过归元资本的名字,只是那个片段没有被写进读者版,留在了扩容空间的某个角落里。
她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没有说出来。
宋晚开始在白板上画明天见面的流程图。入场顺序、座位安排、谁先开口、谁负责记录、谁负责打断、谁负责收尾,全部画了出来,箭头密密麻麻,像一张作战地图。秦若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公司,靠在门框上看宋晚画画,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以前真的只是财务总监?你这画图的水平比我们公司的运营总监还强。”宋晚头都没抬,说了一句:“财务总监画的是账本,账本就是流程图,钱从哪来,到哪去,经过谁的手,在谁那里停留。你把这个逻辑套在任何东西上都适用。”秦若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沈鸢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在宋晚画的流程图最上面加了一行字:目标——搞清楚归元资本是谁的人。写完之后她退后两步,看了看整块白板。倒计时28天、资源清单、归元资本的分析、明天见面的流程图——整块板子被填得满满当当,没有一处空白。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午四点的光景,冬天的太阳落得早,光线从白色变成了淡金色,照在白板上那些字迹上,好像它们自己也在发光。沈鸢伸手拿起板擦,把“倒计时28天”擦掉,改成了“倒计时27天”。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的时候发出吱的一声,很短,像是什么东西被按下了暂停键又立刻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