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在城西一条老街上，门面不起眼，进去之后别有洞天。沈鸢到的时候，归先生已经坐在包厢里了，面前摆着一套青瓷茶具，茶汤已经斟好了，两杯，一杯在他右手边，一杯在他对面。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没有扣最上面那颗扣子，头发梳得整齐，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是两颗被打磨过的石子，光滑、坚硬、看不出纹理。
沈鸢坐下，没有碰那杯茶。宋晚坐在隔壁桌，中间隔着一道木屏风，屏风是镂空的，能看见人影但看不清细节。秦若守在大堂门口，沈瑶在车里等着，车里发动机关着，手机连着蓝牙耳机，随时待命。
“沈总，我知道你是穿书者。别惊讶，我也是。”归先生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茶托上发出一声很轻的瓷响。沈鸢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心跳快了半拍。不是害怕，是警觉——又一个知道自己活在书里的人，而且这个人不是她自己觉醒的，是被什么东西激活的。她问了一句“你从哪本书来的”，归先生放下茶杯，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很有耐心，像是一个老师在等学生做完一道题。
“我不是从书外来的。我是这本书扩容空间的原生角色，但我觉醒的方式和你不同——我是被‘补丁’激活的。这本书除了你读过的原著，还有至少三个扩容版本。每一个版本都有独立的剧情线和角色群，有些和主线交叉，有些完全不交叉。你读过的读者版原著，只是这本书的冰山一角。”沈鸢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她控制住了自己，没有让任何人看出来她在消化这个信息。三个扩容版本。她之前以为扩容空间只是原著里被删除的一些边角料，是草稿，是废案，是不会影响主线的背景设定。但现在她知道不是了。扩容空间是活的，里面的人在走动，在说话，在投资，在约她喝茶。
“谁创造了扩容空间？”沈鸢问，声音比刚才更稳了。
归先生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又像是在确认接下来要说的话有没有说错的余地。他把眼镜戴好之后，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这本书有四个作者。作者A写了基础世界观，就是你们说的‘设定’——城市架构、势力分布、角色底色。作者B写了第1章到第40章，女主被换血、被夺夫、被推下悬崖那部分。作者C写了第41章到第80章，女主崛起、建立人脉、开始反击。作者D写了第81章到第120章，也就是你和你的女配团正在经历的这个阶段。”
沈鸢没有打断他。
“但作者C和作者D在创作过程中都加入了超出大纲的内容。作者C在第60章左右插入了两条支线，一条是关于长生资本的早期设定，一条是某个女配的独立故事。作者D更夸张，他在第90章之后直接铺了三个并行的时间线，其中一个时间线里的反派到现在还没登场。这些超出大纲的内容，被系统归类为‘扩容’。有些已经写进了主线，有些还躺在底层脚本里，有些被作者删除了一半又忘了删干净。我的角色属于第三种——被删除了一半，又被后来打的补丁重新激活了。”
沈鸢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作者C和D插入的扩容内容，沈国良和长生资本的关联很可能是作者C在第60章左右插进去的那条线，她之前一直以为长生资本是贯穿全书的暗线，但现在看来那是作者C临时起意加进去的。洛长生本人——作者D，他在第90章之后铺了三个并行的时间线，其中一个时间线里的反派还没登场。那个反派是谁？洛长生自己吗？还是另有其人？
她正要开口追问，视野右上角的系统界面炸开了红色。不是暗红，不是深红，是那种刺眼的、像是血还没凝固的红。文字是白色的，边框在剧烈闪烁，频率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
沈鸢把视线从系统界面上收回来，看向归先生。他还坐在那里，保持着那个微微前倾的姿势，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笑容还在脸上，温和地挂着。但沈鸢现在看那个笑容，和在门口第一眼看到时的感觉不一样了。那个笑容的弧度、角度、持续时间，全部恰到好处，像是一个被精心校准过的表情。他跟洛长生达成过秘密协议，协议内容系统不知道，协议状态是进行中。他是洛长生派来的，还是洛长生的对手？沈鸢不确定，但系统说的是“不可信”，不是“敌对”。不可信的意思是他的话不能全信，他的目的和他的表面说辞可能不一样。他在说什么？他说他不是穿书者，是扩容空间的原生角色，被补丁激活的。这段话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假的，她不知道。
沈鸢站起来。她的动作不快，但很稳，站起来之后没有拿包，先看了一眼屏风后面的宋晚。宋晚的人影动了一下，像是收到了什么信号。沈鸢转向归先生，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归先生，你的投资我暂时不需要。如果真想合作，先告诉我你和洛长生之间的事。说清楚了，我们再谈投资的事。说不清楚，今天这杯茶我请。”
归先生的笑容凝固了。不是消失，是凝固——嘴角还保持着那个弧度，但眼睛里的光灭了。他看着沈鸢，沉默了三秒，然后慢慢靠回椅背，双手从桌上收回去，放到了膝盖上。他的手指很白，骨节分明，放在深灰色的裤子上显得格外显眼。
“沈总，你比你妈谨慎。”
沈鸢没有回答。她拿起包，转身走了。屏风后面宋晚也跟着站起来，脚步声很轻，但屏风是木头的，振动传到了归先生那一侧，他听到了，偏头看了一眼屏风的方向，又转回来，脸上那个凝固的笑容终于收了起来，换成了一个更复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我果然没看错人”的确认。
沈鸢走到大堂门口，秦若从椅子上站起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拉开了门。门外的阳光有些刺眼，沈鸢抬手挡了一下，上了车。沈瑶在驾驶座上回过头来，张了张嘴想问什么，看到沈鸢的表情又咽了回去，发动了车子。
沈鸢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刚才归先生那段话有三个信息是真的，至少她觉得是真的。第一，这本书不止读者版一个版本。第二，扩容空间确实存在，而且规模比她想象的大得多。第三，洛长生参与的不只是作者D的81到120章，他还通过秘密协议影响了扩容空间的其他角色。
归先生本人——他是洛长生的人，还是洛长生棋盘上的一颗被放弃的棋子？系统说他“曾与洛长生达成过秘密协议”，没有说是主动还是被动。如果是被动，他可能是被洛长生控制的；如果是主动，他就是洛长生安插在扩容空间里的眼线。沈鸢不知道答案，但今天这杯茶已经让她看清楚了一件事——原著世界比她读到的那些章节大得多，多出来的那些部分里，有人在等她。
车子开过一个路口，沈鸢睁开眼，看了一眼后视镜。茶室的门还开着，归先生站在门口，双手背在身后，看着她的车消失在街角。他的金丝眼镜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门关上了。沈鸢收回视线，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被茶室的门框蹭到的一点灰，用拇指擦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