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宋晚之后,沈鸢没有回家。她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打开那台备用笔记本电脑,在心里默念了“开启加密通讯”。系统界面闪了一下,黑色窗口弹出,左上角的光标闪烁着,像是在等她开口。
她敲下第一行字:“归先生说这本书有四个作者,那是不是意味着有四个穿书者?”发出去之后,她靠在椅背上等着。这次洛长生的回复来得比以往都快,好像他一直在那边等着,只是等她先开口。
“不止四个。穿书者不一定是作者。有些人是读者,在阅读过程中被卷了进来。有些人是被拉进来的,有人给了他们一个链接,点开就掉进了书里。有些人是系统漏洞产生的,他们没有实体身份,只有一串代码,但他们以为自己活着。”
沈鸢盯着那行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读者型穿书者,被拉进来的穿书者,漏洞型穿书者——她以前以为穿书只有一种方式,像她这样读完原著一睁眼就在书里了。但现在她知道不是,入口有很多个,进来的人有很多种,有些人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从外面进来的。
“你是哪一种?”她打字的速度快了一些,像是在追一个正在移动的目标。黑色窗口安静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比以往都长,光标在左上角一闪一闪,闪了大概二十秒,沈鸢以为洛长生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了。然后文字出现了,一笔一划,和之前的笔迹一样锋利,但好像慢了一些,像是在考虑要不要说、说到什么程度。
“我是作者D。但我写这本书的时候,不知道它会变成牢笼。我只是想写一个故事,一个庞大的、复杂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轨迹的故事。我写了第81章到第120章,写了主线的高潮和结局。写完最后一章的那天晚上,我发现自己坐在书里,不是坐在电脑前。我试着关掉文档,关不掉。试着退出程序,退不掉。试着闭上眼睛再睁开,面前还是我写的那座城市的那条街道。”
沈鸢把这段话读了两遍。写书的人,被自己写的书困住了。她想问他为什么不找其他作者帮忙,想问他为什么不出声求救,但这些问题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知道答案——他不是没有试过,是试了没有用。
系统在洛长生那行文字消失之后弹出了一个从未见过的界面。不是弹窗,不是提示,而是一张完整的表格,表格的标题是“穿书者模型”,下面分了四列:类型、数量、特征、状态。作者型穿书者,4人,特征是“参与原著创作,拥有底层脚本修改权限”,状态栏写着“3人活跃,1人失联”。读者型穿书者,数量未知,特征是“通过阅读行为被卷入,无原生权限”,状态栏写着“至少2人活跃,其余状态不明”。漏洞型穿书者,至少1人,特征是“由系统错误或扩容空间BUG产生,无外部记忆但有自我意识”,状态栏写着“1人已确认(归先生),其余待查”。最后一行是宿主类型,写着“读者型+作者D授权改文权限”,后面跟了一行灰色的小字:“此为特殊复合类型,目前唯一。”
沈鸢看完表格,把每个字段都记在了脑子里。四个作者型穿书者,三个活跃一个失联。读者型穿书者至少有两个,但她一个都没遇到过,这些人藏在哪里,在做什么,是敌是友。漏洞型穿书者至少有一个,归先生,但“至少”这两个字意味着可能还有更多。她还没有想完这些问题,洛长生的新文字已经出现在了黑色窗口里,像是知道她想问什么,提前给出了答案。
“归先生是漏洞型。他是作者C写扩容空间时产生的BUG。作者C在第60章左右插入了一条关于长生资本的支线,写了几段之后觉得不合适就删了,但删除不彻底,底层脚本里留下了一个空指针。归先生就是从那个空指针里长出来的。他本来应该是一段废代码,但他自己把自己修复了,还获得了自我意识。他想进入主线,是因为主线比扩容空间稳定,他不想消失。一个从废弃代码里活过来的人,比任何人都怕死。”
沈鸢终于明白了。她之前以为这本书写得又臭又长是因为作者摆烂,但现在她知道不是。这本书之所以逻辑不通、角色用完即弃、支线有头无尾,不是因为作者不会写,而是因为写的人太多了。作者A搭了框架,作者B写了开头,作者C写到一半加了私货,作者D接手之后发现前面已经乱成一锅粥,想收拾但收拾不了。每个人都在往这本书里加东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每个人都在改别人写的内容。这本书不是一部小说,是一个战场。
她打字的速度慢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反复斟酌:“所以这本书不是写得烂,是太多人改来改去,改成了一个战场。每个人都在抢控制权,每个人都在改写别人的剧情,每个人都在往里面塞自己的私货。读者看到的是乱七八糟的成品,但成品底下是无数个被覆盖的版本、被删除的片段、被遗弃的角色。”
洛长生的最后一句话很短,只有一行,但那一行字在黑色窗口里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等她读完、记住、消化。“你说对了。欢迎来到真正的战场。”
黑色窗口没有关闭,但洛长生没有再说话。光标还在闪,左上角的光标一闪一闪,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眨眼睛,眨了很久,不知道是在等对方先开口,还是已经走了。
沈鸢盯着那个闪烁的光标看了一会儿,伸手合上了笔记本电脑。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她看到自己的脸映在黑色的屏幕上,表情不是害怕,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黑暗的房间里待了很久,突然有人推开门告诉她这栋楼里还有其他人,有些人在楼上,有些人在楼下,有些人可能藏在墙里面。她不知道这些人是敌是友,但至少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了。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本书的混乱和荒诞,还有别的人也在里面挣扎、困顿、试图找到出口。洛长生是其中之一,归先生是其中之一,那些还没有露面的读者型穿书者也是其中之一。
会议室里的灯还亮着,沈鸢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她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水涩得发苦,她皱眉咽下去了。窗外的街灯把树影投在对面的墙上,风一吹,影子就晃。她盯着那些晃动的影子看了一瞬,然后低下头,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出一个很轻的声音。视野右上角的系统界面在那时候弹出了最后一条提示——不是红色,不是琥珀色,是一种她没见过的深蓝色,边框很细,像是一条线在黑暗中被划亮:“穿书者模型已确认。新任务解锁:识别所有穿书者。任务目标:找出书内世界所有穿书者的身份和类型。奖励:未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