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庄内室的灯光在晚上七点之后暗了下来,洛长生没有开大灯,只留了桌上那盏旧式的铜台灯。灯罩是绿色的,光打在桌面上形成一个椭圆形的光区,光区之外的地方都在阴影里。沈鸢坐在光区边缘,半边脸被照亮,半边脸在暗处。洛长生坐在她对面的阴影里,只有手指是亮的——他的手指在那台透明设备上划动,指尖划过的地方留下淡蓝色的光痕,像萤火虫在夜里飞过的轨迹。
“我给你看点东西。”洛长生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不大,但很近。他把透明设备转过来对着沈鸢,设备上显示的不是数据表格,不是角色信息,而是一段沈鸢从未见过的画面——看起来像是一条河流的俯视图,河水是蓝色的,数字组成的蓝色,从屏幕上方流向下方。河水中偶尔有什么东西被冲走,闪烁一下就不见了。
“这是什么?”沈鸢凑近了一些。
“原著的底层数据流。不是作者写的章节,不是角色的对话,不是剧情的描述。是这本书在运行时,后台产生的数据。每一个角色、每一条剧情线、每一段对话,都会在这条数据流里留下痕迹。你看到的那些蓝色光点,是角色在‘活动’——说话、走路、做决定。你看到那些被冲走的东西,是系统在‘清理’。”
沈鸢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她盯着那条数据流,看到了无数蓝色光点在河水中沉浮,有些光点亮一些,有些暗一些。亮的光点在水流中稳稳地前进,暗的光点被水流推着走,推着推着就消失了,不是被冲到画面外面,是在画面中间直接灭了,像一盏灯被人吹熄。
“清理是什么意思?”沈鸢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洛长生的手指在设备上点了一下,数据流暂停了,画面定格在某一帧。他放大了那一帧,沈鸢看到了一个名字——不是宋晚,不是苏念,是一个她从未听过的名字,姓赵,名字模糊了,只看得清姓氏。名字旁边有一行灰色的小字,字体很小,沈鸢凑近才看清:“低利用率角色,建议删除。删除时间:原著第63章更新后。”
“原著,或者说这个书内世界,有一种类似‘免疫系统’的机制。它会扫描所有角色和剧情,计算它们的‘利用率’。利用率高的角色——主角、主要配角、对主线有推动作用的剧情线——会被保留。利用率低的角色——出场次数少、对主线没有影响的边缘角色——会被标记为垃圾,然后自动清理。不是作者删的,是系统自动执行的。原著不是一本死书,它有自我意识,它会自己决定谁该活着、谁该消失。”
沈鸢盯着那个被清理的名字看了几秒,抬起头,看着阴影里洛长生的脸。他的脸被台灯的光照亮了半边,高鼻梁在脸上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眼睛在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
“宋晚差点被清理,就是因为她被标记为‘低利用率’?”
“对。她在原著里只出场了几章,作用是‘替沈国良背锅的财务总监’。锅背完了,她的利用率就降到了零。系统在第41章之后就把她列入了清理名单,但她的名字在名单上待了很久没有被执行,因为她躲在沈国良的主线里。沈国良的剧情在第41章之后还有很多,宋晚作为他的下属,被‘连带保护’了。直到你把她挖走,她才彻底脱离了沈国良的剧情线,暴露在了系统面前。”
沈鸢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压在榆木桌面上,留下一排浅浅的白印。她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因为她知道如果不是她及时给了宋晚不可替代的位置,宋晚可能已经在某一次系统清理中消失了。没有轰轰烈烈的死亡场面,没有遗书,没有告别,只是在某一天突然不存在了,连记忆都不会留下。
洛长生又划了一下设备,数据流恢复了流动。蓝色光点继续在河水中沉浮,暗的光点继续被冲走,灭掉。沈鸢看着那些灭掉的光点,一个一个地灭,有些灭得快,有些灭得慢,但没有一个挣扎。它们不知道自己正在被清理,它们只是以为自己该睡了。
“那女配们被用完就扔,也是这个机制?”沈鸢的声音有些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是的。原著的世界观是‘主角中心制’。主角——也就是你和原著里的男主——是系统的核心关注对象。所有配角的存在价值,只看他们对主角有没有用。有用的时候,系统会保护他们。没用的时候,系统会把他们标记为垃圾。你不是觉得林笙、宋晚、苏念、柳如烟的剧情被人为砍断了吗?不是人为的,是系统砍的。作者写了他们的开头,但没有给他们写足够的后续剧情,导致他们的利用率越来越低,低到系统认为他们不值得保留。作者不是不想写,是来不及写。系统的清理速度比作者的写作速度快。”
沈鸢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数据流又流动了好几轮,无数蓝色光点被冲走又生成,生成又被冲走。她看着那条河,脑子里在翻涌的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她把之前所有的事情串了起来——原著的剧情断裂、角色的用完即弃、扩容空间的产生、死循环节点的出现。所有这些问题的根源不是作者水平差,不是作者偷懒,不是作者之间的冲突。是这本书自己,在吃掉自己。作者写,系统删,作者在补救,系统在破坏。作者C和作者D的矛盾之所以爆发,不是因为谁改了谁的剧情,是因为他们写完的东西很快就会被系统清理,他们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敌人作战,而这个敌人就是他们自己创造出来的世界。
沈鸢抬起头,看着洛长生。台灯的光照进她的眼睛,她的瞳孔里映出那条蓝色数据流的倒影。
“所以我要改的不是某个角色的结局,不是某个剧情的走向,不是某个节点的偏差。我要改的是这个世界观的底层逻辑——让系统认为每一个角色都重要。不是只有主角重要,不是只有推动主线的配角重要,是每一个被写进这本书的角色,都有不可替代的价值。只有这样,系统才不会清理他们。”
洛长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关掉了透明设备上的数据流,设备屏幕暗下去,内室里唯一的光源只剩下那盏铜台灯。他把设备放在桌上,双手交叠放在设备上面,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阴影更深了。
“你说对了。这也是作者C留下后门的原因——他写完第41章到第80章后,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他发现自己写的很多角色在后续章节里被系统清理了,他试着补救,写更多的剧情来拉高她们的利用率,但系统的清理速度比他快。他累了。他不是不想写了,是不想再看到自己写的孩子一个个被吃掉。他留下了后门——一个可以重置底层脚本的接口——然后把自己藏进了扩容空间。他不想被找到,不是因为他怕洛长生,是因为他怕这本书。”
沈鸢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内室里很安静,只有铜台灯发出的细微电流声,嗡嗡的,像一只蚊子在夜里飞。她闭着眼想了一会儿,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裂缝不宽,但很长,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作者C的后门,不只是重置脚本的接口。它应该还可以修改系统的‘利用率算法’,对吗?”洛长生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是代码的光,是人的光。“对。但修改算法需要作者C本人的授权。他的后门加了双重锁,第一重是重置脚本,第二重是修改算法。重置脚本只需要找到接口的位置,修改算法需要他本人的生物特征。”
沈鸢低下头,拿起桌上那支笔,在纸上写了一个“C”,然后在C外面画了一个圈。她看着那个圈看了一会儿,把笔放下,纸留在桌上。内室的门没关严,走廊里的风吹进来,吹得那张纸的边角微微翘起来,纸上的“C”在灯光下一明一暗,像一颗快要熄灭了但还没有熄灭的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