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带着两个人走进公司会议室的时候，沈鸢正在白板上画倒计时。数字已经改成了“15天”，粉笔的痕迹有些歪，她描了一遍，描完转过身，看到苏念身后站着两个女人。第一个年纪小一些，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很长，没有扎，垂在肩膀两侧，遮住了半张脸。她从进门开始就在打量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天花板上的灯、墙上的白板、桌上的水杯、窗台上的绿萝，目光移得很快，像是一台扫描仪。第二个年纪大一些，二十八九岁，穿着深色的针织衫，头发盘起来，露出整张脸。她的五官很普通，是那种走在街上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长相，但她的眼神不普通——不是锐利，是那种“我已经准备好了最坏的打算”的平静。
沈鸢放下粉笔，拍掉手上的灰，走到会议桌旁，没有坐下。苏念站在两个人中间，先指了那个年轻的。“她叫姜禾。”又指了那个年长的。“她叫温若。”沈鸢在脑子里搜索这两个名字，原著里没有姜禾的完整记录，她只隐约记得第73章的目录里有一行被划掉的标题，标题的内容看不清，墨迹覆盖了原来的字。温若的名字她更陌生，翻了半天的记忆，只想起原著里有几处“路人甲”“服务员乙”“快递员丙”之类的称呼，没有具体的名字。
苏念拉开椅子让两个人坐下，自己坐在她们中间，双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像是在做一个很郑重的开场。“姐，姜禾和温若都有和我一样的‘违和感’。她们从小就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她们找到了我，不是因为我发了招募广告，是因为她们看到了热搜上林笙的那条微博——‘我不是任何人的新娘’。姜禾说，她看到那条微博的时候哭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她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和她一样不安。”
姜禾把遮住脸的头发撩到耳后，露出整张脸。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眼睛很大，但眼白里有血丝，像是很久没有睡过完整的觉。她看着沈鸢，开口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搬过来的。“我记得原著里我应该在第73章死掉，但那一章被删了。我活着，但没人记得我。我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原著版本，第73章都是空的，只有一行字——‘本章因故删除’。没人知道那一章写了什么，没人知道我为什么还活着。我像一本书里被撕掉的那一页，书还在，页没了，但页上的字还飘在空气里，没有人看得到。”
沈鸢没有马上回答。她在心里默念了“洛长生”，三秒后系统界面弹出了洛长生的远程接入请求。她点了确认，洛长生的文字出现在视野右上角，没有用黑色窗口，用的是系统的标准提示框，但字体是他的字体，偏细，锋利。“姜禾的身份已确认。她是作者C在第73章写的女配，那一章被作者C自己删除了，因为他觉得这个角色的剧情线和主线冲突。但删除操作执行得不完整，角色的底层数据没有被完全清除，留在了扩容空间里。她是残留角色，不是穿书者，但她有自我意识，因为作者C写她的时候注入了太多情感。她知道自己是被删掉的，知道自己不应该存在。她能活到现在，是因为她从来不跟主线产生交集——系统扫描不到她。”
沈鸢把这行字看完，抬起头看着姜禾。姜禾还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很快，像是在数心跳。“你不想死，对吗？”沈鸢问。姜禾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我不想死。但我更不想这样活着——没有人记得我，没有人知道我，我走在街上没有人会多看我一眼，我说话没有人会认真听。我不是想被关注，我是想被确认存在。哪怕只有一个人记得我的名字，我就能继续走下去。”
温若在姜禾说完之后开口了。她的声音比姜禾大一些，语调更平，像是在念一份已经写好的报告。“我出场三次。第一次在第12章，我给女主角递了一杯水。第二次在第34章，我给男主角递了一份文件。第三次在第56章，我替女主角接了一个电话。三次出场，加起来不到五百个字。没有名字，没有背景，没有性格。我的代号是‘路人甲’。但我记得每一次递工具的场景，就像有人在我脑子里反复播放，播放了无数遍，播到磁带都磨花了。我知道我应该只是工具，但我有自己的想法——我不想再递工具了。”
洛长生的第二条验证信息在温若说完之后弹了出来：“温若是读者型穿书者，情绪共鸣强度极高。她读原著的时候，对‘路人甲’这个角色的共情超过了对任何主角的共情。她的意识被吸进了书里，取代了那个原本没有灵魂的路人甲。她不知道自己的原名，她的记忆已经被原著覆盖了百分之九十以上。她保留的唯一来自书外的记忆，是‘我不该只是工具’这个念头。”
沈鸢把两条验证信息都看完了，关掉提示框。她看着姜禾和温若，沉默了片刻，问了一个问题。“你们愿不愿意加入？不是加入宁折不弯，不是加入女配团，是加入一个更大的东西——穿书者联盟。联盟里的人，都是知道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联盟的目标，是让每一个被这个世界抛弃的人，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姜禾和温若对视了一眼。没有犹豫，没有商量，两个人的头同时点了下去。姜禾先开口，声音比刚才多了一点力气。“我活着没有意义，但如果能帮别人有意义地活着，我愿意。”温若也开口了，语速还是那么平，但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句号变成了问号又变成了感叹号。“我不想再递工具了。”
沈鸢伸出手，先握了姜禾，再握了温若。两个人的手都不一样，姜禾的手凉，温若的手暖，但握力的重量差不多——都不重，但都不松。系统在沈鸢松开手的那一刻弹出了提示，边框是深蓝色的，和之前穿书者模型确认时一样，但这次多了一圈银白色的镶边，像是某种仪式的加冕。
沈鸢看完那条提示，没有关掉。她走到白板前，在倒计时“15天”的下面加了一行字：“穿书者联盟：5人。”写完之后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数字太小了，又把“5”描粗了，描了三遍，描到粉笔断了一截，她弯腰捡起来，把断掉的粉笔头扔进了垃圾桶。姜禾和温若还坐在会议桌旁，苏念在给她们倒水，水倒得太满了，溢出来一些在桌上，苏念用纸巾擦了，纸巾湿透了，贴在桌面上，她揭起来的时候撕破了一个角，纸屑粘在桌上，她用指甲刮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