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没有回复洛长生那条消息。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煮了一壶茶,端着茶回到书房的时候,手机屏幕又亮了。不是洛长生,是宋晚发来的工作邮件,附件是旧改项目第一笔进度款的到账凭证。她看完邮件,回了一个“收到”,然后把手机放在一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龙井,泡得有些久了,涩味重,她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书房里的光线在下午四点钟变得很暗,窗帘没拉开,只有桌上一盏台灯亮着。沈鸢坐在灯下,把那沓手稿又从抽屉里拿了出来,翻到作者C在第80章结尾画的那个闭合的圆。她的手指在那个圆上摩挲了一下,纸面的触感和其他地方不一样,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圆圈的线条微微凹陷,能摸到痕迹。
手机震了第三次。这次是洛长生发来的消息,不是文字,是一个语音通话的请求。沈鸢犹豫了一下,接了。电话那头洛长生的声音比平时低,语速也比平时慢,像是在一个很安静的地方说话,怕声音大了会惊动什么。“沈鸢,有些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不是不想,是不能。系统的监控比你想象的要深,它不光监控角色的数据,还监控我们之间的对话。加密频道也不是绝对安全,洛长生这个身份本身就在系统的白名单里,但我说的每一句话,系统都会存档。”
沈鸢没有说话。她等着。
“你之前问我是什么,我说我是作者D。这是真的。但我没有告诉你的是——我不只是这本书的作者D。在来到这本书之前,我写过另外一本书。那本书完结之后,我穿进了这本书里。不是因为我想来,是因为有人拉我来的。那个人是作者A。”
沈鸢的手指停在了纸上。
“作者A创造了这个世界的底层框架——地图、时间线、物理规则、魔法体系——所有你认为是‘现实’的东西,都是他写的。但他写完框架之后,发现这个世界开始反噬他。他的意识被困在了框架里,出不去。他需要帮手,于是他拉了其他作者进来。作者B、作者C、我,都是被他拉进来的。我们以为自己是自愿续写这本书的,其实不是。我们是被选中的。”
沈鸢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作者A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他拉完我们之后就消失了。可能还在书里,可能已经出去了,也可能——”洛长生停了一下,“可能他已经不存在了。系统清理的不只是低利用率角色,也会清理‘冗余作者’。如果作者A的意识被判断为‘不再需要’,它会被系统标记为垃圾,然后清理掉。”
沈鸢听到这里,脑子里有一根弦被拨了一下。她想起系统之前对洛长生的定义——“原著底层脚本的维护者之一,可以在必要时重启任何剧情线”。这不是一个作者该有的权限,这是一个管理员该有的权限。洛长生不是作者D,至少不止是作者D。他被作者A拉进来之后,被赋予了比“作者”更高的权限。他可以在必要时重启剧情线,这不是写作,这是系统维护。
“你之前说你被困在书里出不去,不是因为你是作者,是因为你被作者A设置成了系统的一部分,对吗?”沈鸢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知道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
洛长生沉默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长到沈鸢以为他挂了电话,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计时器一秒一秒地跳。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低了。“对。我被作者A拉进来的时候,他给了我一个选择——当作者,还是当系统。我选了当作者。但作者A在把我拉进书里的那一刻,已经在我的意识里写了一段代码。那段代码让我在写作的同时,自动执行系统维护。我不是作者D,我是作者D和系统管理员的双重身份。我能重启剧情线,不是因为我有作者的权限,是因为我有管理员的权限。”
沈鸢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作者A不是拉了一个帮手,是造了一个工具。洛长生以为自己是在续写这本书,其实他是在替作者A维护这个系统的运行。他写的每一章、改的每一个剧情、冻结的每一个死循环节点,都是在替系统打补丁。他以为自己在反抗系统,其实他就是系统的一部分。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我自己也是刚知道的。在你问‘你到底是什么’之前,我以为我只是作者D。你问完之后,我去查了自己的底层数据。沈鸢,我的数据里有一个标记,写着‘系统管理员·权限等级9/10’。我查了那个标记的写入时间,不是最近写的,是我进入这本书的第一天就写好的。作者A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当作者,他让我当的是看门的。”
沈鸢靠在椅背上,书桌上的台灯照在那沓手稿上,作者C画的闭合圆圈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完整。一个圆圈,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自己围住自己。作者C把自己关在扩容空间里,作者A把自己藏在不知道什么地方,洛长生被困在系统管理员的身份里,她被困在女主的身体里。这本书里的每一个人,不管是作者还是角色,都被关在某个笼子里。唯一的区别是,有些人知道笼子的门在哪,有些人不知道。
手机里传来洛长生的一声很轻的笑。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我终于不用再演了”的如释重负。“我从书外来的时候,带了一首诗。那首诗不属于这本书,不属于任何一本原著。蝉鸣空桑林,八月萧关道。这是李白写的。但这个世界里没有李白,没有唐诗,没有中国古代文学。这本书的设定是现代都市架空背景,所有的文化符号都是作者A虚构的。我每次想起这首诗,都知道自己不是这里的人。但我不能说出来,因为系统会检测到‘外来文化输入’,然后触发清理程序。我今天告诉你,是因为我发现了一个漏洞——加密通话的内容不会被系统实时检测,只会存档。存档可以删,但实时检测删不掉。只要我不在加密通话之外的地方说,系统就抓不到我。”
沈鸢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笔,在手稿的空白处写下了那两句诗。“蝉鸣空桑林,八月萧关道。”写完之后她看着那十四个字,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她想起自己刚穿进这本书的时候,脑子里涌进来的那些记忆——原著的章节、角色的台词、系统的提示。那些记忆里没有任何一首诗,没有任何一句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句子。她的意识是干净的,没有外来文化的痕迹。但洛长生的意识里有,他被拉进来的时候,作者A没有清理干净。
“你还记得书外的事吗?你原来的名字,原来的生活,原来的世界?”沈鸢问。
洛长生沉默了几秒,说了一个字:“不。”
“什么都不记得?”
“我记得风。不是这个世界里的风,是一种更干的、带着沙子的风。我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风从左边吹过来,吹得我站不稳。我伸出手想扶住什么,什么也没有。然后我就掉进了这本书里。之后的所有记忆,都是这本书给我的。我的名字、我的身份、我的长相、我的声音,都是作者A写的。我唯一从书外带来的,就是那两句诗,和风吹在脸上的感觉。”
沈鸢没有说话。窗外的天色更暗了,台灯的光照在手稿上,照在那两句诗上,墨迹还没干透,在灯光下反着微微的光。她伸手把台灯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灯光移开之后,那两句诗暗了下去,字迹变得模糊,但还在。
“作者C的生日,你有线索了吗?”沈鸢换了话题。
“没有。但我找到了他留在扩容空间里的一个坐标。那个坐标不在任何地图上,不在任何系统的监控范围内。他把自己藏得很深,深到系统扫描不到他。但坐标在不停地移动,每次我靠近,它就会跳走。他在躲我。”
“不是躲你。”沈鸢说,“他在躲系统。你也是系统的一部分,所以他也在躲你。”
洛长生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不长,大概两三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说得对。所以我不能去找他。你去。”通话结束了,没有再见,没有保重,屏幕上的计时器停在了28分47秒,然后通话时长消失,界面回到通讯录。
沈鸢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那两行写在手稿空白处的诗。蝉鸣空桑林,八月萧关道。她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这两句,搜索结果显示的是唐代诗人李白的《秋夕旅怀》。她盯着“李白”两个字看了几秒,关掉了搜索页面。这个世界上没有李白,这首诗不存在于这本书的任何角落。它只存在于洛长生的记忆里,一个被作者A带进来的、不该存在的记忆碎片。
她拿起笔,在“蝉鸣空桑林”下面画了一条线,线的末端拉出一个箭头,箭头的旁边写了两个字:“书外。”又在“八月萧关道”下面画了一条线,箭头的旁边写了三个字:“管理员。”写完之后她把笔放下,把那张手稿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她把翻过来的手稿放回那沓文件的最上面,用手掌压了压,压平了纸角。窗外起风了,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像一个巨大的肺在呼吸。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关小了一点,风小了,窗帘不再鼓了,但还在轻轻地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