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会议结束后的第二天，沈鸢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处理公司的事务。她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三张地图——城北老图书馆的平面图、城南废弃工厂的航拍图、市中心倒闭电影院的消防疏散图。宋晚把这三张图从不同渠道找来，拼在一起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奇怪的规律：三个地点如果在地图上用直线连接，会形成一个等边三角形，三角形的中心正好是城北茶庄——洛长生平时待的地方。
沈鸢把这发现发给了洛长生。洛长生的回复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图片上是茶庄所在位置的卫星图，茶庄的屋顶被一个红色的圆圈标记出来，圆圈的外围有一个半透明的三角形，三个顶点正好对应图书馆、工厂、电影院。洛长生的文字随后跟了上来：“我不知道。茶庄的位置是作者A选的，我只是继承者。”
沈鸢把手机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白板上那张放大的地图。她用红色马克笔在三个地点各画了一个圈，然后在三角形中心的位置画了一个问号。宋晚端着咖啡进来，看到白板上的问号，把咖啡放在沈鸢手边说了一句“会不会是作者C故意让这三个地点形成一个三角，然后在中心留了一个什么东西”。沈鸢没有回答，但拿起笔在问号旁边加了一行字：“茶庄底下？”
洛长生在加密频道里说了更多。他调出了作者C的写作习惯记录——不是作者C的日记，是系统从他写过的章节中提取的写作模式分析。分析报告显示作者C在写第41章到第80章时，有一个固定的行为模式：每当他写到扩容空间相关的内容，他会停下来，离开电脑，去某个地方待一会儿。报告里没有说那个地方是哪里，但洛长生从作者C的IP记录中找到了线索——他每次停笔前的上网搜索记录，都围绕同一个关键词。
“城北老图书馆。”洛长生发了五个字，然后补了一段：“作者C每次写扩容空间之前，都会搜索这家图书馆的历史。我不是查了他的搜索记录，是查了这家图书馆的访客记录。过去几年里，有一个访客每隔几天就会去一次，每次借阅的书都是同一个分类——城市规划。那个访客的名字是假的，但留下的联系方式是作者C的邮箱。”
沈鸢没有问洛长生怎么查到的，她不想知道答案。她把城北老图书馆的平面图从桌上抽出来，铺在最上面。图书馆建在城北一座小山上，三层砖混结构，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九十年代翻修过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动过。平面图上标注了藏书室、阅览室、办公室、设备间，以及一个没有名字的房间。那个房间在地图的最深处，没有门牌号，没有功能标注，只有一圈虚线画出的轮廓。
“这个房间是什么？”沈鸢用笔尖点着那个虚线框。宋晚凑近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平面图是图书馆管理处提供的，他们可能漏标了，也可能不想标。”沈鸢把那句“不想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合上地图，拿起外套。“去图书馆。”
沈瑶留守公司。她坐在沈鸢的椅子上，面前是那台连了加密频道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实时显示着沈鸢和洛长生的位置共享。她的任务是感知任何异常——系统清理的波动、扩容空间的裂缝、作者C可能留下的信号。她把这个任务看得很重，重到她连水都没倒，就那么直挺挺地坐着，眼睛盯着屏幕上那两个移动的小圆点。
宋晚开车，沈鸢坐副驾驶。城北老图书馆离公司不远，开车二十分钟，但路不好走，有一段是上山的石板路，车子开上去颠得厉害。沈鸢把安全带又拉紧了一些，膝盖上放着那本笔记本，笔记本里夹着图书馆的平面图和几张手写的笔记。她翻开笔记本，看到自己昨晚写下的一段话：“作者C不是不想被找到，是不想让系统找到。系统扫描不到的地方，就是入口。”
图书馆的大门锁着。不是关着，是锁着，一把生锈的铁锁穿过两个门环，锁得死死的。宋晚绕到侧面，发现了一扇没有关严的窗户，窗户的插销断了，推一下就开。沈鸢没有犹豫，把笔记本塞进外套内兜，撑着窗台翻了进去，宋晚跟在后面。落地的时候沈鸢踩到了一堆旧报纸，报纸已经黄了，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踩在干枯的叶子上。
图书馆里很暗，窗户上积了厚厚的灰，阳光透不进来，只有几缕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上形成一条条细细的光带。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纸张腐烂的气味，沈鸢皱了皱眉，但没捂鼻子。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扫过一排排空荡荡的书架，书架上没有书，只有灰。
“那个没有名字的房间在哪？”宋晚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一个不该说话的地方说话。沈鸢把平面图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用手电筒照着看。虚线房间在地下一层，入口在楼梯间的后面。她们找到了楼梯间，通往地下一层的楼梯被一道铁栅栏门封住了，门上没有锁，用铁丝拧着。沈鸢拧开铁丝，铁门吱呀一声开了，声音在空荡荡的图书馆里回荡了很久，像是有很多人在不同的角落里同时推开了不同的门。
地下一层的空气比上面更差。手电筒的光照过去，能看到灰尘在空中飞舞，像是无数细小的萤火虫。走廊很长，两边是关着门的房间，门板上贴着泛黄的标签：设备间、配电室、仓库、资料室。走廊的尽头是一堵墙，墙上有门，但没有门牌。
沈鸢走到那扇门前，把手电筒的光对准了门板。门板的颜色和其他门不一样，不是白色，是深棕色，木头的纹理很清晰，像是有人定期擦过。门把手上没有灰，锃亮的，和图书馆里所有的东西都不一样。
“有人经常来。”宋晚也注意到了。沈鸢伸手握住门把手，金属的触感冰凉，她转了一下，门开了。房间里没有书架，没有桌子，没有椅子。房间正中央摆着一把椅子，椅子上放着一本书。书很厚，封面是深蓝色的，没有标题，没有作者，没有任何文字。
沈鸢走过去，拿起那本书。书皮的手感不是纸，是皮革，摸上去温温的。她翻开封面，第一页只有一行字，手写的，墨蓝色的钢笔水，笔画圆润，字与字之间隔得很开，像是在怕人看不清。
“找到我，就能找到答案。作者C。”
沈鸢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她把书合上，夹在腋下，转身要走。宋晚站在门口，手电筒的光从沈鸢背后照过来，在走廊的地上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沈鸢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因为她感觉到手里的书在发烫。不是幻觉，是真的在发烫，皮革封面贴着她的皮肤，温度从掌心传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书里面烧。
手机震了。沈瑶发来的消息：“姐，我感觉到你们了。你们现在站的地方，好像有很多人在看你们。不是活的，是——死的东西的视线。姐，你们快点出来。”
沈鸢没有回复，夹紧那本书，快步走过走廊，上了楼梯，翻了窗户，出了图书馆。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她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怀里那本书。封面已经不烫了，温度恢复了正常，好像刚才的热量只是一场幻觉。她把书翻开，除了第一页那行字，后面的每一页都是空白的。白纸在阳光下反着光，亮得刺眼。
宋晚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些空白页，问了一句：“它写了什么？”沈鸢合上书，说：“什么都没写。是空白的。”宋晚看着她的表情，没有再问。
沈鸢打开手机，给洛长生发了一条消息：“找到一本书，封面写着作者C。内页只有一句话，其他都是空白。”洛长生的回复很快，只有一行字：“那是他的日记。空白的部分，需要你的记忆来填。”沈鸢看着这行字，把手机锁屏，把书塞进了外套里面，贴着胸口。书不烫了，但她能感觉到它的重量，不重，但压得她呼吸有些沉。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带，不知什么时候松了一边，蹲下来系紧，系的时候指甲刮到了鞋面的皮革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她用拇指擦了擦，没擦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