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守卫让沈鸢手腕上多了几道黑色的细线。那些线在皮肤下面待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颜色淡了一些,从墨黑变成了深灰,但位置没有变,从手腕的关节处延伸到手背,像一根根被按进水里的树枝。沈鸢用袖子遮住了它们,没有告诉任何人,除了洛长生。
洛长生是在加密频道里看到的。他问了一句“你的手腕怎么了”,沈鸢还没回复,他补了一句“不用回答了,我看到了”。沈鸢不知道他怎么看得到,但她没有问。她坐在会议室的白板前,把昨天从姜禾那里听到的线索和洛长生调出的创作日志放在一起,开始推理。洛长生没有来现场,他的影像投射在会议室角落的一块透明屏幕上,是系统功能,不是视频通话,是他的意识在系统里的投影,半透明的,能看到他身后的墙壁。
“作者C在写作时有没有留下什么个人痕迹?不是剧情里的,是现实里的。比如他喜欢在什么时间更新,喜欢用什么标点符号,喜欢在章节末尾写什么备注。”沈鸢手里拿着一支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时间轴。洛长生沉默了片刻,透明屏幕上的影像闪了一下,他的手指在空中划动,调出了一份长长的列表。列表上是作者C每次更新章节的时间戳,精确到秒。沈鸢看着那些时间戳,发现了一个规律——不是随机发现的,是那些数字自己跳出来的。作者C总是在每月17号更新,从第41章到第80章,持续了整整一年,十二个月,十二次更新,全部落在17号。
“17可能是他的生日日期。月份呢?”沈鸢在17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洛长生继续翻日志,翻到第二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作者C在每年6月的更新最频繁,情绪也最亢奋。不是说他6月更新次数多,而是他在6月更新的章节里,角色对话的语气更轻快,剧情走向更明亮,连反派都不那么讨厌了。洛长生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沈鸢注意到他的影像边缘微微发亮,像是在强调什么。
“6月,可能是他的生日月。”沈鸢在白板上写下了第一组候选日期:6月17日。写完之后她没有停笔,在数字下面画了一个问号。洛长生调出了作者C在扩容空间留下的注释,那些注释是作者C写给自己看的,有些是提醒自己不要忘了某个伏笔,有些是对自己写作进度的吐槽,有些完全是自言自语。沈鸢一条一条往下读,读到中间的时候手指停住了。一条注释写着:“我女儿最喜欢数字3。她今天画了三朵花,三只鸟,三个太阳。三是个好数字。”沈鸢读完这条注释,沉默了好久。作者C有女儿,一个会画画的女儿。他写第41章到第80章的时候,那个女儿大概刚学会握笔。他在扩容空间的注释里提到她不止一次,但每一次都不提名字,只说“我女儿”。
“3也可能是密码的一部分。”沈鸢在白板上写下了另外两组候选:3月6日,6月3日。三组日期排成一排,6月17日、3月6日、6月3日。她盯着这些数字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看着洛长生的投影。洛长生的影像在透明屏幕上微微晃动,像是被风吹动的水面倒影。他的表情看不清楚,但他的声音很清楚。
“但如果猜错密码,后门可能会永久锁死。作者C设的后门有三层保护——第一层是身份验证,只有‘想要改变规则的人’才能激活。第二层是密码,他的生日。第三层是触发条件,需要在正确的扩容空间入口处输入。一层错,全部锁死,连重置的机会都没有。我们不能赌。”
沈鸢把马克笔放在白板的槽里,笔和塑料槽碰撞发出一声脆响。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和之前在内室看到的那条差不多。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在转一个念头——作者C的生日也许不是猜出来的,是藏在这本书的某个角落里的。不是藏在剧情里,是藏在更深的地方,藏在系统的底层数据里。
“那就找作者C本人。他一定还在书里,因为扩容空间还在增长。不是系统在写扩容空间,是他在写。他每写一个字,扩容空间就往大扩一寸。作者C不是销声匿迹了,他一直在写,只是不写主线。他写给女儿的故事,写给那些被他删掉的角色的道歉信,写给这本书的补丁。他把自己锁在扩容空间最深处,不是不想出来,是怕出来之后看到自己写的角色被系统吃掉。他要亲眼看到有人能替他把那些角色救出来,才会打开门。”
洛长生沉默了。透明屏幕上的影像暗了一瞬,又亮了,他的脸从模糊变得清晰,清晰到沈鸢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血丝。“但要找到他,必须先打开至少一个扩容空间的入口。图书馆的那个门,你是硬闯的,守卫没有被消灭,只是被打退了。它还在那里,你再去,它还会出来。”
沈鸢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把三组候选日期圈了出来,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图书馆的门——守卫的弱点是什么?”她写完转过身看着洛长生,洛长生调出了守卫的数据。数据是系统从他上次和沈鸢的对话中提取的,不是完整的,是碎片。守卫的类型是“数据残片”,由作者C删除的章节和废弃的角色数据聚合而成,没有自我意识,但有攻击本能。它的弱点是——害怕被删除。
“它不是怕你,是怕被彻底删除。它之所以能存在,是因为作者C没有把它删干净。它知道自己是不完整的,知道自己随时可能消失。它攻击你,不是因为恨你,是因为它怕你找到作者C。作者C一旦被找到,他可能会清理掉所有废弃数据,包括它。”
沈鸢的手指在白板上停了一下。守卫的弱点是“害怕被删除”,但她不能删除它,删除它会触发系统的清理程序,清理程序会扫描到扩容空间的入口,然后把它封死。她需要的是绕过守卫,不是消灭守卫。
“如果我带着‘作者C的日记’去呢?那本书是他写的,里面有他的气息。守卫是作者C的数据残片,它应该能识别主人。”洛长生想了想,点了一下头。“可以试试。但你不能一个人去,我跟你一起。我不是实体,但我的意识投影可以进入扩容空间。守卫看不到我,但我能看到它。”
沈鸢拿起桌上的那本书。作者C的日记,深蓝色封面,空白内页,只有扉页写了一行字。她把书翻开,翻到第一页,看着那行手写的字——“找到我,就能找到答案。作者C。”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按了一下,纸的质感很特别,不是普通的打印纸,是手工纸,表面有细微的纤维纹理,摸上去像皮肤。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给宋晚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上午,图书馆。带上扫描仪和备用电池。”宋晚秒回了两个字:“收到。”沈鸢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把书夹在腋下。洛长生的影像从屏幕上消失了,会议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白板上的日期和问号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她把白板上的字擦掉了,只留下了一行——“6月17日?3月6日?6月3日?”擦完之后她把板擦放回槽里,板擦上沾满了粉笔灰,她走到垃圾桶前拍了拍,灰飞起来,在灯光下飘了一会儿才落下去。窗户没关严,风吹进来,把桌上那本日记的封面吹开了一角,露出一道细细的白边。她走过去把日记合上,用手掌压了压封面,压平了翘起的皮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