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心倒闭的电影院藏在一栋商场的四楼。商场已经停业三年，一楼的卷帘门焊死了，沈鸢从侧面的消防通道爬上去，楼梯间里堆满了建筑垃圾，踩上去哗啦哗啦地响。洛长生跟在她身后，没有脚步声，他的意识投影在现实中没有重量，踩在碎玻璃上也不会发出声音。沈鸢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投影边缘在暗光里微微发亮，像是一层薄薄的荧光涂层。
四楼的门锁着，但锁已经锈烂了，沈鸢用肩膀一顶就开了。电影院的候场大厅比图书馆更破败，天花板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生锈的钢筋，地上的红地毯被水泡过又晒干，硬得像水泥。座椅从地面上拔起来翻倒在墙角，靠背上还贴着当年的电影海报，纸已经黄了，画面模糊，看不清是哪个明星的脸。系统导航在沈鸢踏入电影院的那一刻重新激活了，地图界面上的坐标稳定下来，弹出一个绿色的箭头，指向走廊深处。箭头的末端写着三个字：“3号厅。”
洛长生的投影走在前面，穿过了翻倒的座椅和散落的建材，他的身体没有碰到任何东西，像是雾气穿过树林。沈鸢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那本深蓝色封面的日记，日记不烫了，但封面上的皮革纹路比昨天更深，像是有人用指甲在上面重新画了一遍。
3号放映厅的门半开着，门板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纸上打印着“设备维修，暂停使用”几个字，日期是三年前的某一天。沈鸢推开门，门轴发出尖锐的吱呀声，在空荡荡的放映厅里来回弹了好几遍才消失。放映厅比大厅更暗，银幕还在，巨大的白色幕布从天花板垂到地面，上面积了一层厚厚的灰，灰在幕布表面形成起伏的纹理，像一片被冻住的沙漠。
系统导航的箭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半透明的门轮廓，和图书馆一样悬浮在空中，但颜色不同。图书馆的门是灰色的，像铅。电影院的门是银白色的，像新铸的硬币。门的位置在银幕正前方，离地半米，悬浮着，边缘的光在黑暗中微微跳动，像是呼吸。
银幕上突然亮了。不是投影仪的光，是银幕自己亮了起来，发出黑白的光，没有颜色，只有黑和白以及之间的无数种灰。画面里是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写字，桌上是厚厚的一沓稿纸，手里的笔是钢笔，墨水瓶放在右手边。那个人一直在写，写了很多页，写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下来，把稿纸摞齐，用手掌压了压纸角，然后拿起那沓稿纸，翻到第一页，开始读。读完之后他把稿纸放下，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书桌前，拿起那沓稿纸，翻到第一页，又开始读。反复了好几次，每一次读完之后都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一会儿，再回来读。最后一次，他读完最后一页，没有站起来，而是把稿纸翻到第一页，在第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他把稿纸合上，放在桌面上，然后整个人开始模糊，不是消失，是被吸进了那沓稿纸里，像墨水被纸张吸进去一样，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融进了纸中。
画面停了。银幕上只剩下那个书桌和那沓稿纸，稿纸的封面朝上，封面上有一行字，但画面太模糊，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沈鸢站在银幕前，手电筒的光照在银幕上，光斑在黑白画面中显得刺眼。她回头看了洛长生一眼，洛长生的投影站在她身后，影像的边缘在银幕的反光中变亮了，像是被两个光源同时照亮。
“这是作者C的故事？”沈鸢问。洛长生没有回答，他看着银幕上那沓稿纸，手指攥紧了，攥的是空气，他没有实体，但沈鸢看到他的投影手腕上出现了细微的纹路，像是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收紧。
银幕前的门轮廓开始震动。不是晃动，是震动，频率很高，发出嗡嗡的声音，像是一只巨大的蜜蜂在玻璃瓶里飞。门内传出了一个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像是在放映厅的每个角落里都放了一个音箱。那声音很平，没有感情，像是一台机器在朗读。
“说出规则。”
沈鸢没有退后。她看着那扇银白色的门，问了一句：“什么规则？”声音重复了同样的话，一字不差，连停顿的位置都一样。“说出你想要的规则。”这次加了一个字——“你”。沈鸢明白了，这不是守卫在提问，这是作者C设的一道门槛，只有说出正确答案的人才能过去。不是猜谜，是承诺。作者C想知道来找他的人，想要什么样的世界。
沈鸢沉默了几秒。放映厅里很安静，只有头顶天花板上偶尔有碎屑掉下来的声音，啪嗒，啪嗒，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鼓掌。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心里压了很久才放出来的。
“所有角色都不可被标记为低利用率。不是主角，不是配角，不是路人甲，不是被删掉的那一页。每一个被写进这本书里的人，都有不可替代的价值。不需要用出场次数来证明，不需要用剧情推动来证明。存在本身就是价值。”
洛长生看着她，没有说话。银幕上的画面开始变化，不是切换，是倒放。那沓稿纸从合拢的状态自动翻开，那个被吸进去的人从稿纸里退了出来，坐回书桌前，把那行写在第一页的字擦掉了，擦完之后把笔放下，合上稿纸，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风吹进来，吹得稿纸的页角翻动，哗啦哗啦地响。然后银幕黑了，不是灭掉，是变成了纯白色，像一张空白的纸。
银白色的门打开了。
不是无声地打开，是伴随着一声很轻的“咔”，像是什么锁被解开了。门内的光涌出来，不是热的，是冷的，像是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来的那种白。洛长生跨前一步，伸出手臂拦在沈鸢面前。“我先。”他说完这句话，跨进了门。他的投影在门内没有被吞没，反而变得更清晰了，边缘不再发光，轮廓变得坚实，像一个真正的人站在白色的空间里。
沈鸢跟在他后面，跨过门槛的时候，她感觉到脚底踩到的东西不是地面，是一种更软的、有弹性的表面，像是踩在厚厚的一沓纸上。白色空间很大，看不到边界，四周全是白，上下左右全是白，分不清方向。但白色之中漂浮着一些东西——黑色的、细小的、不规则的碎片，像从纸上撕下来的碎片，在白色空间里缓慢地飘动，像水母在海里游。
洛长生伸手抓住了一片。碎片在他指尖化作一行字：“作者C，凌晨三点还在写。”他又抓了一片：“女儿今天会走路了。”再抓一片：“这段删了可惜，但不删不行。”每一片碎片都是一句话，都是作者C在写作时随手记下的心情。沈鸢也伸手抓了一片，碎片在她掌心融化成一行很长的文字：“第63章，写不下去了。不是因为难写，是因为写完之后系统会删。我写的每一个字，都在被吃掉。那我为什么要写？”
沈鸢把这行字读完，掌心残留着黑色碎片的温度，凉的。她把掌心合上，那些字从她指缝间漏了出去，重新变成碎片，飘走了。
系统在沈鸢抓住第一片碎片的时候弹出了提示，边框是银白色的，和门的颜色一样。“入口2已解锁。获得‘作者C的写作碎片’×3。任务进度：1/3。已解锁入口：图书馆（守卫封锁）、电影院（已解锁）。待解锁入口：废弃工厂。”
沈鸢把这行字看完，没有关掉。她站在白色的空间里，看着那些漂浮的文字碎片，像站在一个人的记忆里。洛长生站在她旁边，投影已经完全实化了，沈鸢能看到他衬衫上纽扣的反光，能看到他手指上细微的倒刺。他偏头看着沈鸢，说了一句很轻的话。“你刚才说的那句规则——所有角色都不可被标记为低利用率——那不只是规则，那是你对这本书的判决。”沈鸢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到自己手心里的最后一片碎片还没有飘走，碎片上写着一行很小的字，小到她要凑近才能看清：“6月17日。女儿三岁了。”她把掌心合上，这次没有让碎片漏出去。碎片在她掌心里融化了，不是变成文字，是变成温度，从冰凉变成温热，然后消失了。她松开手，掌心什么都没有，但她的手不再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