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废弃工厂的大门没有锁。不是忘了锁，是锁被人撬开了，断掉的锁扣垂在门环上，锈迹斑斑的切口是新的，断口处的铁屑还闪着光。沈鸢蹲下来看了一眼，站起来对洛长生说了一句“有人比我们先到”。洛长生的投影在阳光下几乎看不到，但沈鸢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从她肩膀上越过，看向工厂深处。
工厂比图书馆和电影院都大，厂房的屋顶塌了一大片，露出生锈的钢架和灰蒙蒙的天空。地上长满了野草，草比人高，在风里沙沙地响。沈鸢拨开草丛往里走，鞋底踩到碎玻璃的声音清脆得像踩碎薄冰。洛长生没有说话，他的投影在杂草间穿行，身体穿过草茎的时候，草叶没有晃动，但叶面上的露珠在投影经过的瞬间凝结了一层薄霜。
归先生站在工厂最深处。他面前是一座巨大的锅炉，铸铁的，表面爬满了锈，但锈迹下面还能看到铭牌上的字——生产日期是二十年前，厂商的名字模糊了。归先生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半闭着，手里拿着一个发光的装置，不是手机，不是平板，是一个沈鸢从未见过的东西，形状像一枚怀表，表面是玻璃，玻璃底下流动着蓝色的光。他听到脚步声，没有转身，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侧脸的线条在蓝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锋利。
“我知道你们会来。”归先生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厂房里听得清清楚楚。他把怀表收进口袋，转过身，看着沈鸢和洛长生。他的目光先落在沈鸢身上，然后移向洛长生的投影，在那个半透明的人影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我也想进扩容空间。不是投资，不是合作，是我想找到作者C，问问他，为什么创造了我，又要把我清理掉。我不是工具，我不是BUG，我是一个人。一个会思考、会犹豫、会怕死的人。如果我的存在是一个错误，那当初就不要写我。写了，就不要删。”
沈鸢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脑子里在飞速转动——归先生之前说过他和洛长生达成过秘密协议，系统把他标记为“不可信”。但此刻他站在工厂的废墟里，手里握着那个发光的怀表，脸上没有笑容，眼睛里有一种沈鸢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算计，是委屈。一个被造物主抛弃的造物的委屈。
洛长生开口了。他的声音从沈鸢身后传来，不大，但语气比平时冷。“你想找作者C，我们不拦你。但你别拖我们后腿。你手里的东西是什么？”归先生低头看了一眼口袋，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怀表拿了出来，递给洛长生。洛长生没有接，他的手穿过怀表，手指和怀表重叠在一起，像光影穿过光影。他收回手，说了一句“你自己拿着”。归先生把怀表握回手心，指节收紧。“这是作者C留给我的唯一一样东西。我觉醒的那天，它在我的口袋里。我不知道它怎么来的，但它能感应扩容空间的入口。”
沈鸢伸出手。归先生看着她，犹豫了几秒，把怀表放在她手心里。怀表的表面是凉的，不是金属的凉，是液体的凉，像握着一块冰。玻璃底下的蓝色光流动得更快了，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沈鸢低头看着那块怀表，表盘上没有指针，没有数字，只有一行不断跳动的数字，像计时器，又像坐标。
“入口在哪里？”沈鸢把怀表还给他。归先生接过怀表，用它对着锅炉的方向，怀表里的蓝色光猛地亮了一下，然后指向锅炉的炉门。炉门是铸铁的，关着，把手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在那个锅炉里。但守卫比前两个更危险——它是一个完整的‘剧情副本’。进去的人必须完成一个故事，才能出来。不是打斗，是扮演。作者C把他最放不下的那件事写成了一个剧本，每个进去的人都要在剧本里找到自己的角色，演完才能出来。”
沈鸢走到锅炉前，伸手摸了摸炉门。铁的触感冰得扎手，她把手指缩回来，指尖上留下了一层薄薄的锈迹。她回头看了洛长生一眼，洛长生点了点头。她又看了归先生一眼，归先生的目光和她对上，没有闪躲。
“什么故事？”沈鸢问。归先生摇了摇头。“不知道。但肯定跟作者C的执念有关。我建议我们一起进去，互相照应。我不是你们的队友，但在这个副本里，我们的目标一致。”洛长生看向沈鸢，用目光问她“你信他吗”。沈鸢没有回答，她看着归先生，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一下头。
洛长生没有再说话。他走到锅炉前，伸出投影的手，穿过炉门，炉门里的黑暗被他投影的光照亮了一瞬。沈鸢看到了炉内的景象——不是铁锈和积灰，是一个房间，书桌，台灯，稿纸，墨水瓶。和电影院银幕上那个画面一模一样。
归先生用怀表对准炉门，怀表里的蓝光射出一道细细的光线，光线照在炉门上，那把生锈的大锁咔嗒一声弹开了。锁没有掉，还挂在把手上，但已经开了。沈鸢伸手把炉门拉开，门轴发出尖锐的摩擦声，一股热浪从炉内涌出来，不是火的热，是纸的热，像打开了一本被太阳晒了很久的书。
锅炉内壁在炉门打开的那一刻亮了起来。不是被光照亮的，是内壁自己在发光，上面浮出一行一行的文字，不是印刷体，是手写的，字与字之间隔得很开，笔画圆润，墨蓝色的。沈鸢认得这个笔迹——和作者C日记扉页上那行字的笔迹一模一样。内壁上的文字越来越多，像有人在锅炉里面不停地写，字迹从内壁的顶部一直蔓延到底部，写到最后一行的最后一个字时，所有文字同时旋转起来，形成了一个漩涡。漩涡的中心是黑的，像一只眼睛，看着锅炉外面的三个人。
系统在漩涡出现的那一刻弹出了提示，边框是深红色的，比图书馆守卫出现时的颜色更深。“入口3‘剧情副本’模式。参与者：沈鸢、洛长生、归先生。副本主题：作者C的最后一次修改。说明：所有参与者将进入副本世界，扮演指定角色。副本完成后自动退出。副本内死亡将导致现实中的角色数据永久丢失。是否进入？”
沈鸢看着那行“角色数据永久丢失”，手指在日记本的封面上按了一下。她回头看了洛长生一眼，洛长生的投影边缘在闪着白光，像一根绷紧的弦。她又看了归先生一眼，归先生握着怀表的手没有抖。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了漩涡的中心。不是凉的，是温的，像有人刚刚把手从那里拿开。沈鸢没有犹豫，把整只手伸了进去，然后手臂，然后肩膀。洛长生跟在后面，他的投影在接触到漩涡的一瞬间变成了实体，不是慢慢变的，是像有人按了一下开关，从半透明变成了肉眼可见的血肉之躯。归先生最后一个，他把怀表塞进内衣口袋，双手撑住锅炉的门框，跨了进去。
三人的身影消失在炉门内。炉门没有关，但门内不再有热浪涌出，只有一片死寂。工厂里的风吹过来，吹得锅炉内壁上的文字慢慢褪色，一行一行地消失，从最后一行开始，一直消到第一行，消完之后内壁上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层厚厚的铁锈。那把生锈的大锁还挂在把手上，锁扣弹开的角度没有任何变化，但炉门外的地面上多了一样东西——沈鸢的日记本。她进去的时候没有带，夹在腋下的，在伸手触到漩涡的那一刻掉在了地上。日记本翻开了一页，空白的那页，纸面上什么都没有，但风吹过的时候，纸页自己翻了过去，翻到了扉页，扉页上那行字还在：“找到我，就能找到答案。作者C。”风停了，纸页不动了，日记本合上了，封面朝上，深蓝色的皮革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锁扣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发出很轻的叮当声，一下，停，又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