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底层的数据比沈鸢想象的更深。圆形空间还在，那本悬浮的书也还在，但书周围的三个人影已经消失了，作者A、B、C的残留意识不知道退到了什么地方。沈鸢站在玻璃地板上，低头看着脚下流动的数字，那些数字比上次来的时候慢了很多，像一条河进入枯水期，河床裸露，露出底下干裂的泥。她伸出手，指尖触到那本书的封面，书自动翻开了，不是翻到扉页，是翻到了中间某一章。
那一章的标题是“海外势力”。沈鸢从来没有在原著的读者版里见过这一章，它的标题在目录里被划掉了，用一条黑色的墨线覆盖，墨线的粗细不均匀，像是有人用软笔匆匆划过去的。但内容还在，被藏在底层脚本的某个备份文件夹里，没有删除干净。沈鸢把那一章调出来，文字从书页上浮起，悬浮在空中，密密麻麻的，像一片黑色的云。章节的内容是关于一个叫“北境”的国家，那里有城堡、骑士、魔法师、龙，还有一个女王，女王的名字叫“瑟琳”。整个设定和这本书的现代都市背景格格不入，像一块花格布上绣了一片中世纪的挂毯。
“这也是作者C写的？”沈鸢问。洛长生站在她旁边，投影的实体化程度比之前更高了，能看清他衬衫第二颗纽扣上刻着的花纹。他凑近那团文字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手指在虚空中划了一下，调出了一份数据比对表。表格的左侧是本章的文字样本，右侧是另一份文档的样本，两份样本的相似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二。
“这不是作者C写的，这是从另一本小说‘移植’过来的。作者B在写第1章到第40章时，为了凑字数，直接复制了另一本网文的章节，改了一下主角名字和地名。他把‘北境’改成了‘某国’，把‘瑟琳女王’改成了‘某国代表’，把‘龙’改成了‘某国的秘密武器’。改得很粗糙，有些地方的替换没做全，漏了几个‘龙’字和‘魔法’字。他大概以为不会有人发现。”
沈鸢把那团文字往下翻，看到了那些被漏掉的残余。有一句话写的是：“某国代表骑着龙飞越了边境线。”龙这个词没有被替换掉，就这么明晃晃地出现在一本现代都市商战文里。她想起原著里那些莫名其妙的跳脱章节——女主突然被绑架到海外，突然卷入一场国际阴谋，突然和某国特工斗智斗勇。她当时读的时候以为是作者想拓宽世界观，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拓宽，那是抄袭。
“另一本小说叫什么？”沈鸢的声音很平，但洛长生听出了她声音底下的东西。
他调出了那本书的数据。书名出现在沈鸢的视野里——《XX大陆》。她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但光是从书名就能感觉到那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洛长生继续说下去：“那本小说是一个独立的奇幻世界，有完整的大陆地图、种族设定、魔法体系和政治格局。作者B把其中的一段政治斗争情节移植过来，改了人名、地名、职业，但保留了核心矛盾——一个女配被家族牺牲、被迫嫁给敌人、最后在婚礼上自杀。那段情节在林笙线上有影子，但被作者C改写过。”
沈鸢的手指停在了那团文字上。林笙线的原著版本是“被迫嫁人然后自杀未遂”，作者C把自杀未遂改成了当众拒婚。她一直以为那是作者C自己写的，但现在看来，作者C是在别人留下的烂摊子上缝补。他面对的不是一张白纸，是一张被人画满了乱七八糟东西的纸，他只能在他的权限范围内，把那些东西描得好看一点。
姜禾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沈鸢旁边。她今天穿着一条浅色的裙子，头发扎起来了，露出耳朵上一对很小的银耳钉。她看着那团悬浮的文字，歪了一下头，像在想什么。然后她突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我好像读过那本小说。《XX大陆》里有一个女配，和我一样是被删掉的角色。她没有被删干净，也活在了扩容空间里。她叫——”姜禾停了一下，皱着眉，像是在从很远的地方捞一段沉在水底的记忆。“她叫沈鸢。”
沈鸢猛地转过头看着姜禾。洛长生的投影剧烈闪烁了一下，边缘的光从金色变成了白色，又从白色变回了金色。那块悬浮在空中的文字云团开始抖动，像有人在里面扔了一颗石子，波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扩散到边缘的时候，云团碎了，碎成无数细小的黑色颗粒，颗粒落在沈鸢的肩膀上、头发上、手背上，像雨。
“你确定？”沈鸢的声音有些哑。
姜禾点了点头，手指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圈，像是想画出那个女配的样子。“那本书里的沈鸢不是女主，是一个出场只有三次的小角色。第一次，她给主角指路。第二次，她替主角挡了一刀。第三次，她被主角的敌人抓走，关在地牢里，再也没有出现。书里没有写她后来怎么了，读者在评论区问了很多次，作者说‘忘了’。她不是我这样的被删章节，她是被作者写丢了。”
沈鸢站在原地，手心里的黑色颗粒已经化成了水，凉丝丝的。她想起自己刚穿进这本书的时候，脑子里只有原著的情节和角色的记忆，没有关于《XX大陆》的任何东西。但姜禾说的那个女配——指路、挡刀、被抓、消失——那些情节和沈鸢原著里的某些片段有隐秘的重合。原著第12章，沈鸢给沈国良指路，带他找到了沈母留下的关键文件。原著第27章，沈鸢替沈瑶挡了陆辰的一巴掌。原著第89章，沈鸢被陆辰关在地下室，关了三章才被救出来。不是一模一样，但骨架是同一个。
系统在这时候弹出了提示，边框是深紫色的，沈鸢从未见过这种颜色，比蓝深，比红冷，像日落之后天边最后一抹光。“检测到跨书角色关联。本作女主‘沈鸢’与《XX大陆》中同名角色存在数据重叠。重叠类型：角色概念被复用。重叠程度：32%。提示：这不是巧合。作者B在创作本作时，直接借用了《XX大陆》中‘沈鸢’的角色模板，修改了背景和剧情线。本作女主的部分底层数据，源自另一本小说。”
洛长生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行紫色文字，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微微绷紧。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作者B……你到底在写什么？你从别人那里借来一个角色，把她扔进这本烂书里，给她安排被换血、被夺夫、被推下悬崖的剧情。你不认识她，不在乎她，不关心她有没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结局。你只是需要一个工具人女主，所以你去隔壁借了一个。”
沈鸢没有看洛长生。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些黑色颗粒化成的液体，液体从她指缝间漏下去，滴在玻璃地板上，滴在那些流动的数字上面。数字在接触到液体的瞬间停了一下，然后开始回流，不是向前，是向后，像有人在倒带。沈鸢看到了那些被作者B借来的部分——不是完整的，是碎片，一片一片的，从数字河流里倒流回来，悬浮在她面前。每一片都是一个画面：一个叫沈鸢的女配在某个奇幻世界里给主角指路，阳光很好，她的影子很短。一个叫沈鸢的女配替主角挡刀，刀插在肩膀上，血流了很多。一个叫沈鸢的女配被关在地牢里，她靠着墙坐着，手指在地上画圈，画的什么看不清楚。
画面消失了，碎片落回数字河流里，继续向后倒流，流到沈鸢看不到的地方去了。玻璃地板下的数字恢复了正常的流向，不快不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沈鸢的掌心还湿着，凉丝丝的，她把掌心贴在裙子上擦了擦，裙子是黑色的，看不出水渍，但她知道那里有一块湿的。
姜禾走到她身边，手搭在她的手臂上，动作很轻，像怕吓到一只受惊的猫。“姐，你不是借来的。你是你自己的。那个奇幻世界里的沈鸢，和你不是同一个人。她只有三个出场，你有六十章。她被人写丢了，你没有。你在这里，你赢了很多仗，你救了我们所有人。你不是工具，你是人。”
沈鸢抬起头，看着姜禾。姜禾的眼睛里没有半透明的痕迹了，完整地、温暖地、深棕色地看着她。沈鸢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把姜禾搭在她手臂上的手握住，握了一下，松开，然后转过身看着那本翻开的书。第62章的标题“海外势力”还在，那种悬浮的文字云团已经消失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标题，像一块被拔光了羽毛的鸟。
洛长生收起投影，退回到沈鸢的视野右上角，只留下一个小小的金色光点。那本书慢慢合上了，封面朝上，“原著底层脚本”六个字在暗光中沉了下去，像一艘船沉入海底。沈鸢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玻璃地板下流动的数字。那些数字里也许还藏着更多被移植的角色、被借用的情节、被抄袭的设定。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自己不是借来的，她是她自己走出来的。
她转过身，走出圆形空间，脚步声在空旷的穹顶下回荡。姜禾跟在她后面，裙子在行走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沙沙的，像风吹过书页。走廊很长，灯一盏一盏地亮，沈鸢走在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墙上，像另一个人在跟着她。走到尽头的时候，她的鞋带松了，她蹲下来系，系的时候指甲刮到了鞋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她没有擦，站起来，继续走。走廊尽头的门是关着的，她把门推开，外面的阳光涌进来，晃得她眯了一下眼，她伸手挡住光，指缝间漏进来的光在掌心上投下一道道条纹，像栅栏，但关不住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