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版社大楼坐落在城西一条僻静的街道上,外墙的瓷砖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大门锁着,但锁是旧的,宋晚用一张信用卡就捅开了。沈鸢走在前面,手电筒的光照在大厅的地面上,地上散落着发黄的纸页,踩上去沙沙响。墙上的招牌还在,“星辰出版社”四个字的金属字掉了两个,“星”和“版”不见了,只剩下“辰”和“社”,孤零零地挂在墙上,像一扇缺了门牙的嘴。
服务器机房在地下室。楼梯间里的声控灯早就坏了,沈瑶用手机照明,光柱在台阶上跳来跳去,三个人影在墙上晃得像皮影戏。地下室的门没有锁,推开之后一股热浪涌出来,不是夏天的热,是机器运转太久之后散发的热,干燥的,带着塑料和金属的气味。机房里有十几台服务器,还在运行,风扇嗡嗡地转,指示灯一排一排地闪,绿的、黄的、红的,像一座微型城市的夜景。
作者B的幻象坐在服务器集群中间的机柜上。他的腿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封面上写着“原著”两个字。他的长相和作者A不一样,头发是短的,穿了件夹克,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中年男人,但他的眼神不普通,那眼神沈鸢见过——在沈国良眼里见过,在陆辰眼里见过,在每一个觉得“痛苦比快乐更真实”的人眼里见过。
“你们来了。”作者B翻了一页书,没有抬头。“知道我为什么写虐恋吗?因为痛苦比快乐更真实。快乐是糖水,喝的时候甜,咽下去就忘了。痛苦是刀子,扎进去之后,肉会长好,但疤一直在。我写的每一个角色,都被我扎过刀。沈鸢被换血、沈瑶被夺夫、林笙被逼嫁、宋晚被辞退——每一刀都是真的,每一道疤都是我亲手刻的。你们恨我吗?”
沈鸢没有说话。她走到机柜前,仰头看着坐在上面的作者B。“你是写书的人。你不该恨你的角色。”作者B终于抬起头了,他看着沈鸢,嘴唇动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很淡,像刀片上反的光。“我不恨他们。我太爱他们了。爱到想让他们感受到最真实的东西。”
宋晚站在沈鸢身后,手里的扫描仪对准了作者B的幻象,仪器上显示的数据让她的眉头皱了起来,但她没有说话。沈瑶站在最后面,手攥着衣角,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是泪光,是她能看到的那种代码的光。她看着作者B,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试炼是什么?”沈鸢问。
作者B合上书,从机柜上跳了下来。他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脚没有踩到地板,悬浮在地面上方几厘米的地方。他看着沈鸢,又看了看宋晚和沈瑶,最后把目光定在了沈瑶身上。
“我不问问题。我要你们改写我写的最虐的一段。如果不能让我满意,节点不会削弱,你们就白来了。不是打架,是比写故事。你们谁写?”
沈瑶上前一步。沈鸢看了她一眼,沈瑶没有看她,眼睛一直盯着作者B。她的手不抖了,声音也不抖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地上捡起来擦干净之后放回原处的。“我来。原著里最虐的是我替陆辰顶罪那段。第62章,我替陆辰签了那份合同,背上了一亿两千万的债务。陆辰站在旁边看着我签,连笔都没帮我递。第67章,我跪在法院门口求陆辰作证,他坐在车里,车窗关着,窗帘拉上了。他在里面剥橘子。我写的时候,姐在会议室里已经跟我说过这段了。但从我嘴里说出来,不一样。”
沈瑶停了一下,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机房的热空气中凝成了一小团白雾,很快散了。她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念一封写了很多遍的信。“我改写:我没有替罪。陆辰把合同推到我面前的时候,我没有看他的脸,我看了合同上的数字。一亿两千万。我问他,你知道我值这么多钱吗?他没回答。我拿起笔,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在签名栏上面画了一个笑脸。我把合同推回去,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了110。我说,我要报案。陆辰抢了我的手机砸在地上,屏幕碎了,但通话已经接通了。警察到的时候,陆辰还在砸东西。我被带去做了笔录,他被告了。我后来听说,他在法庭上一直在看旁听席,好像在找什么人。我不知道他找的是谁。我坐在家里,给我姐发了一条消息:‘我自由了。’”
机房里的服务器风扇在沈瑶说完最后一个字之后集体停了一下,然后又开始转了,比之前慢了。作者B看着沈瑶,沉默了很久。他的幻象边缘开始发淡,不是从脚底开始,是从心脏的位置开始,一小片一小片地变透明,像纸被火烧过之后剩下的灰,形状还在,但轻轻一碰就会散。
“不够虐,”他说,“但够真。我写的那些虐,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真的那些,来自我自己受过的伤。假的那些,来自我觉得‘应该这么写’。你在台上递出的不是剧本,是你自己。这点,你赢了我。”
系统在作者B说完之后弹出了提示,边框是深棕色的,像旧书的封面。“节点B削弱60%。剩余40%。宿主改写片段已被记录。偏移度+3%,当前48%。”沈鸢看了一眼那行字,偏移度从45%涨到了48%,修正程序的目标是把偏移度降到15%以下,他们每摧毁一个节点,偏移度就往反方向涨一点。节点越少,偏移度越高,修正程序就越疯狂。
作者B的幻象消散了一半。他的下半身已经透明了,上半身还悬在服务器上方,手里的那本书掉在了地上,书页散开,满地都是。沈瑶蹲下来,把那些散落的纸页捡起来,一沓一沓摞好,放在服务器上面。有一页被风扇吹到了角落里,她爬进去捡,膝盖磕在水泥地上,闷响一声,她没有管,把那一页也摞上去了。
服务器里的指示灯开始成片成片地熄灭,从绿色变成黄色,从黄色变成红色,从红色变成黑色。机房里的温度降了下来,风扇的声音小了,嗡嗡声变成了呼呼声,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
沈鸢走到机柜前,伸手摸了一下服务器的外壳。铁的,冰凉的。她把手指收回来的时候,指尖上沾了一层灰,灰是灰色的,但不是普通的灰,是纸页烧过之后留下的灰。她捻了一下,灰在指腹上散开,像粉末,没有任何温度。
“下一个,节点C。”沈鸢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向楼梯间。宋晚跟在后面,手里拎着那台已经没电的扫描仪,仪器的屏幕还亮着,显示着最后一组数据——“作者B情绪波动指数:92%。”沈瑶走在最后面,手里还捏着那张从角落里捡回来的纸页,纸页上只有一行字,是作者B手写的:“沈鸢,如果当初你没有改写认亲宴的结局,我可能会把你写成一个工具人。谢谢你,没有让我得逞。”沈瑶把那张纸折了两折,放进口袋里,快步跟上了沈鸢和宋晚。
地下室的门没关,机房里的服务器还在零星地闪着光,一两盏指示灯顽强地亮着,像夜里睡不着的人睁着的眼睛。沈鸢上楼梯的时候鞋带又松了,她蹲下来系,系的时候发现鞋带上沾了一块灰色的东西,好像是机房地上的灰,她用手弹了一下,灰飞了,鞋带上留了一小块暗色的印迹。她站起来,继续往上走。楼梯间的灯在她踩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突然亮了一下,又灭了,像是回光返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