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辰被带走后的那个凌晨，沈鸢没有回家。她坐在公司会议室里，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系统底层日志——一串串密密麻麻的代码，像蚂蚁一样从右往左爬。洛长生的投影站在她身后，实体化的程度很高，能听到他呼吸时胸腔里的杂音，像很久没有保养过的机器在运转。归先生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手里握着怀表，怀表表盘上的数字全部归零之后就不再跳动了，但他偶尔会把它贴在耳朵上听，好像能听到什么别人听不到的声音。
“偏移度53%，修正程序已经停了，但原著底层脚本不应该还有变化。”沈鸢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一段代码。这段代码不在系统日志的正常记录范围内，是洛长生用作者D的权限从更深层挖出来的。代码的格式和底层脚本一模一样，但内容的逻辑是反的——底层脚本说“角色利用率低于阈值可清理”，这段补丁写的是“角色利用率低于阈值应尽快清理”。不是可，是应。一个字之差，意思天差地别。
洛长生俯下身，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把那一段补丁的元数据调了出来。创建时间是在节点A和B被削弱之后、节点C放弃之前。创作者ID不是系统的默认编号，是两个被标记为“已失效”的作者ID——作者A和作者B。“是他们在被削弱前，利用系统的一个漏洞植入了‘后门补丁’。这个补丁会逐渐恢复原著的部分规则，不是一下子恢复，是一点一点地渗，像水渗进墙缝里，你看到的时候裂缝已经很大了。”
沈鸢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她想起了作者A消散前说的话——“我的权限比系统高，我的删除，没有恢复的可能。”他的删除没有恢复的可能，但他在被删除之前写的东西，可以永远留在底层脚本里。他写的那段补丁，就是一枚埋在地里的雷，不踩的时候什么都不会发生，踩上去就炸。
“漏洞在哪里？”沈鸢问。归先生把怀表放在桌上，表盘朝上。怀表的玻璃已经换过了，没有裂纹，但表盘上多了一条细如发丝的红色线条，从表盘中心延伸到边缘，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归先生的手指顺着那条红线滑动，指尖在表盘上停了片刻，然后抬头看着沈鸢。“在扩容空间的深处。是作者C写扩容时留下的。他写代码的时候没有用标准的语法，用了自己编的一套规则。那套规则里有漏洞，他自己不知道，或者知道但没来得及修。作者A和B发现了，但没告诉任何人。”
沈鸢沉默了片刻。洛长生在屏幕上调出了扩容空间的地图，已解锁的部分用蓝色标记，还没解锁的部分用灰色。图书馆、电影院、废弃工厂——三个入口都已经打开，但每一扇门后面都不是尽头。图书馆的门后面还有守卫，电影院的门后面是白色空间，废弃工厂的门后面是锅炉副本。三个入口通向的只是扩容空间的第一层和第二层，更深的地方没有被探索过，地图上的标记是灰色的，上面写着一个数字——第三层。
“需要进入漏洞的根源——一个叫‘源代码房间’的地方。作者C写扩容空间的时候，所有的底层代码都是在那里写的。那个房间不在任何入口的路径上，它藏在第三层和第四层之间的夹缝里，不是门，是墙。要进入那里，必须先解锁第三层的全部区域。”
系统在洛长生说完之后弹出了提示，边框是深紫色的，和之前检测到跨书角色关联时一样。深紫色是沈鸢不太愿意看到的颜色，因为每次这个颜色出现，都意味着事情比她想象的更复杂。“新任务：修复系统漏洞。漏洞根源位于扩容空间第四层。当前解锁层数：2/4。建议：先解锁第三层。第三层解锁条件：完成至少一个‘角色支线副本’——选择一名已觉醒角色，跟随其进入深度记忆数据区，找回被系统删除的关键记忆片段。支线副本完成后，第三层解锁进度+33%。”
沈鸢读完这行字，转头看着洛长生。“支线副本，选谁？”洛长生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那行深紫色的文字，眉头皱了一下。“选记忆最碎的人。记忆越碎，被系统删掉的东西越多，支线副本的奖励越丰厚。风险也越大，因为碎掉的记忆里可能有不好的东西。”
会议室的门开着，走廊里的声控灯已经灭了，只有会议室的灯还亮着，光从门口漏出去，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梯形。沈鸢看着那个梯形，脑子里在转所有人的名字。宋晚的记忆是连续的，她没有丢失过什么，她的问题不在于记忆，在于她的存在本身是漏洞。沈瑶的记忆在觉醒过程中被自己改写了很多，但她记得的每一个版本都是她自己选的。林笙的记忆是完整的，她只是选择了不走原著的路。苏念的记忆有两套，一套是书外的，一套是书内的，两套都在，没有丢失。姜禾的记忆最碎——她被删过，又被救回来，中间那段被删掉的第73章是一片空白，连她自己都记不清。
沈鸢站起来，走到走廊里。声控灯被她脚步激活了，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有人在她前面点灯。她走到姜禾的工位前，姜禾不在，这个点了，她在公司附近的酒店里休息。沈鸢站在她的工位前面，看着桌上摆着的东西——一个马克杯，杯子上印着一只猫；一盆小仙人掌，盆底垫着一块软木垫；几支笔，笔筒是透明塑料的，里面有几张折好的便利贴。便利贴露出的一角上写着一行字：“6月17日，晴。今天不用怕。”是姜禾的字迹，圆圆的，笔画很轻。
沈鸢把便利贴按回笔筒里，转身走回会议室，对洛长生说了一句“支线副本，姜禾。她的第73章被删了，那一段是她最碎的记忆。我们从那里开始。”洛长生点了点头，在系统界面上划了一下，调出了姜禾的角色数据面板。面板上大部分区域是绿色的，代表数据健康，但有一块区域是黑色的，不是灰色，是黑色。那块黑色区域的位置正好是第73章。数据面板上写着：“该章节内容已删除，碎片散落于扩容空间第三层。可尝试通过支线副本回收。回收成功率：未知。”
归先生从会议桌另一端站起来，把怀表收进口袋，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我跟你去。漏洞房间里的东西，我能看见你们看不见的部分。不是因为我厉害，是因为我是BUG。BUG能看到系统藏起来的东西。”沈鸢看着他，没有说话，点了一下头。
洛长生关掉了系统界面，屏幕暗下去，会议室里的光线暗了一度。他看着沈鸢，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不想被太多人听到的事。“支线副本一旦启动，姜禾会回到被删掉的那一章里。她会重新经历被删的全过程。你想好了吗？她刚从清除里缓过来，又要再经历一次被删的感觉。”沈鸢把手插进裤兜里，手指碰到了那本深蓝色日记的封面，皮革的触感在指尖磨了一下。她没有回答，转身走向走廊深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层里回荡，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又在她身后一盏一盏地灭。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她停下来，从裤兜里拿出日记，翻开封面。扉页上空白的纸面上出现了一行新的字，墨蓝色的，笔画圆润：“第73章的碎片，在三层。你愿意去，我就愿意等。姜禾。”沈鸢看着这行字，拇指在字迹上按了一下，墨水没有洇开，纸面光滑如初。她合上日记，夹回腋下，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夜风吹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撩开，发丝缠在手指上，扯了一下才扯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