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层扩容空间比沈鸢想象的更深。通道不是洛长生开的，是归先生手里的怀表开的。表盘上那条红线从边缘延伸到中心，在踏入第三层的瞬间突然发亮，红线裂开，从表盘里涌出蓝色的光，光在空气中凝成一条窄窄的路，路面是半透明的，能看到底下流动的数字。沈鸢踩上去，脚底传来一种奇怪的触感，像是踩在厚玻璃上，但不凉，温度刚刚好，和体温一样。洛长生跟在她后面，投影的边缘已经完全实化了，走路的脚步声很重，像是每一步都在用力踩实。归先生走在最前面，怀表举在身前，红线的光从表盘里射出来，照亮了前方。
第三层没有路标，没有墙壁，没有天花板。四周全是灰色的雾，雾不浓，但看不清远处，只能看到脚下那条蓝色的路。路在向前延伸，看不到尽头，但归先生知道方向，他没有犹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沈鸢走在中间，听到身后洛长生的呼吸声比平时急，她知道他的权限在消耗，每维持通道一分钟，他的作者D权限就削弱一分。她没有问还能撑多久，洛长生也没有说。
路的尽头是一扇门。不是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扇门——不是灰色的、不是银白色的、不是金色的。这扇门是透明的，像一块巨大的冰块，表面没有纹理，没有把手，什么都没有。归先生把怀表贴在门上，表盘里的蓝光顺着门的表面蔓延，像水渗进干裂的泥土。门的中心出现了一个圆形的漩涡，漩涡不大，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归先生先挤了进去，沈鸢跟在后面，洛长生最后。
门后是一个圆形的房间。房间不大，直径大概十几米，四面墙壁不是普通的墙，是屏幕，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屏幕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代码。那些代码沈鸢看不懂，但洛长生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低声说了一句“这是原著的完整源代码，从第一章到第一百二十章，每一个字都在这里”。代码的颜色不是统一的，有些是白色，有些是灰色，有些是黑色。白色的部分在闪烁，像还在运行的机器；灰色的部分不动了，像被关掉的程序；黑色的部分已经消失了，只剩下空白的屏幕底色。
房间中央站着两个人。作者A和作者B的残留影像，比之前在任何地方看到的都清晰。作者A的长发垂到腰际，每一缕头发的颜色都不同，有些是黑的，有些是白的，有些是透明的。作者B站在他旁边，穿夹克，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没有表情。他们看着沈鸢，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洛长生先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哑，权限消耗到了临界点。“作者A，作者B，你们已经死了。你们只是残留意识。真正的作者A和B在书外活得好好的。这个世界不是你们的家，你们留在这里，只会越来越碎。”
作者A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黑暗的房间里站了很久，突然有人打开了门，光涌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想退，后面是墙，没有退路。“但我们想活着！在这个世界里活着！书外的那个我，已经有自己的生活了。他不需要我，我也不需要他。我在这里写了框架，创造了规则，守护了这个世界。这是我的世界，不是他的。”
作者B没有说话，但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他看着沈鸢，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手里的日记上，又从日记移回她的脸。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你们不该来。源代码房间是我们的最后防线。如果你们破坏漏洞，我们就会彻底消失。不是被删除，是消失。删除还有数据残留，消失是什么都没有。”
沈鸢看着他们，手里的日记被她攥得很紧。她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离作者A和B更近了。她看着他们的眼睛，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们已经消失了。从你们写完最后一章、离开电脑的那一刻起，你们就消失了。留在这里的不是你们，是你们对这本书的执念。你们以为自己在守护这个世界，但你们在做的，是把它变成一个笼子。你们写的规则——配角不重要、低利用率角色可以被清理、女主必须经历磨难才能成长——那些不是规则，是你们的恐惧。你们害怕自己写出来的东西不够好，所以你们用规则来保护它。但好的故事不需要规则保护，好的故事自己会长。”
作者A的影像开始抖动。他伸出手，手指在空气中划了一下，墙壁上的代码开始剧烈闪烁，白色的部分变红，红色的部分变黑。作者B也动了，他走到作者A身边，两个人的手同时按在墙壁上，代码流动的速度加快了，快得像瀑布。
洛长生后退了一步，身体晃了一下，沈鸢扶住了他。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急。“他们在引爆源代码房间。如果源代码被毁，整本书会崩塌，不是修正，是崩塌。”
作者A和作者B没有回答。他们站在墙壁前，手按在代码上，身体从指尖开始变成光点，一点一点地消散。他们不是在攻击，是在自毁。沈鸢想冲过去，但归先生比她快。他挡在她面前，身体张开，像一面盾。作者A和B消散时释放的光全数打在了他身上，不是打在表面，是穿透了。那些光从他的胸口穿进去，从背后穿出来，把周围照得像白昼。
归先生没有倒下。他站着，身体已经被光穿透了无数个洞，洞的边缘在发光，像夜空中的星星。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又抬起头，看着沈鸢。他的嘴角在动，沈鸢凑近了听。
“我终于……有意义了。我不是BUG，不是错误，不是被删掉的那一页。我是归先生。我选择挡在你前面。这个选择，是我自己做的。”
他的身体从脚底开始碎，不是消散，是碎裂，像一块玻璃被敲碎了，碎成无数细小的颗粒，颗粒在空气中悬浮了一瞬，然后全部变成了蓝色，和怀表里那种流动的蓝一样。蓝色的颗粒飘向墙壁，嵌进了那些黑色的、空白的屏幕区域里。黑色的区域在接触到蓝色颗粒之后开始变色，从黑变灰，从灰变白，从白变绿——正常的代码颜色。
系统弹出了全屏提示，边框是金色的，但金色里夹杂着归先生身体碎裂时的那种蓝。“漏洞修复。归先生牺牲。作者A和B残留意识已彻底消失。偏移度+10%，当前63%。源代码房间稳定度：97%。”
沈鸢跪在了地上。不是摔倒，是跪。她的膝盖砸在透明的房间地面上，发出很闷的声音。日记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翻开了，翻到了扉页。扉页上出现了新的字，不是作者C的笔迹，是归先生的——字迹歪歪扭扭，像刚学会写字的小孩写的：“怀表留给你。它能找到回家的路。”
洛长生站在沈鸢身后，没有说话。他的投影边缘的光已经彻底熄灭了，看起来和一个真人没有任何区别，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是光，是水。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块怀表。表盘上的红线不见了，数字又开始跳了，不是坐标，是一个新的数字——“0”后面跟着一个不断增加的秒数，像计时器。
沈鸢从洛长生手里接过怀表，攥在手心里。怀表的温度是凉的，和归先生挡在她面前时穿透过她身体的光的温度一样。她站起来，把怀表放进内衣口袋，贴着心脏。怀表在她口袋里开始跳动，不是指针的跳动，是像心跳一样的跳动，一下，一下，一下，很慢，但很稳。
她走到墙壁前，看着那些已经被修复的代码。绿色的部分在缓缓流动，像春天的河流。她伸出手，手指触到屏幕上，代码在她指尖微微发热，像有人在屏幕的另一边也伸出了手，隔着玻璃和她掌心相对。
洛长生按了按她的肩膀，没有说“走吧”。他只是把手放在那里，放了几秒，然后收回去。墙上那行属于归先生的绿色代码在洛长生收手的瞬间闪了一下，又灭了。沈鸢看着那行不再闪烁的绿色，把日记从地上捡起来，夹回腋下，转身走向出口。她的背影在透明的房间里被四面墙壁上的绿色代码映成了淡绿色，像一株在光下生长的植物。洛长生跟在她身后，脚步声很轻，像怕踩碎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