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先生走后的第二天,公司的气氛变了。不是悲伤,是那种把所有悲伤压进背包里然后继续赶路的气氛。沈鸢坐在会议室的椅子上,面前的白板已经擦干净了,只写着两个字——“书外”。她把这两个字写了擦,擦了写,写了三遍,最后用红色马克笔描粗了,描的时候笔尖断了一截,粉笔灰落在她的袖口上,她没有掸。
洛长生站在白板旁边,他的投影实体化程度很高,但边缘有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像刚从一幅画里走出来的人。沈鸢问他:“你说过,作者A和B在书外活得好好的。怎么找到他们?”
洛长生调出了一组数据。数据悬浮在会议桌上方,是一张复杂的网络拓扑图,图的中心是这本书的底层脚本,四周延伸出无数条线,每一条线都连接着一个IP地址。有些IP是灰色的,有些是绿色的,有些是红色的。灰色的是读者,绿色的是作者C,红色的是作者A和B。洛长生的手指在虚空中划了一下,红色的IP地址被放大,每一个IP后面都跟着一串沈鸢看不懂的代码。
“他们写作的时候,意识与书内世界产生了绑定。不是普通的绑定,是深层的、不可逆的绑定——他们在写每一个字的时候,都在把自己的思维模式刻进底层脚本里。通过这个绑定,可以反向追踪他们的IP地址和身份信息。不是追踪他们现在的实时位置,是追踪他们写作时的原始位置。他们的电脑、他们的网络、他们的物理坐标,全部会暴露。”
系统在洛长生说完之后弹出了提示,边框是橙色的,和修正程序启动时一样的颜色,但这次的橙色更深,像熟透了的橘子。“反向追踪需要消耗大量权限,且可能引起书外世界的注意。书外世界一旦检测到书内向外的跨维度数据流,可能会采取阻断措施。是否继续?”
沈鸢没有犹豫。她在心里选了“继续”。洛长生低下头,他的身体在沈鸢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开始变淡,不是消失,是像把一部分能量转移到了别的地方。他的声音从同一个位置传来,但听起来远了一些。“追踪需要二十四小时,期间我的大部分权限会被占用,无法战斗,无法提供技术支持,无法打开任何通道。我只能做一件事——保持追踪线不断。”
宋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笔记本,笔夹在耳朵上。她听到洛长生的话,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她走进来,把笔记本放在桌上,翻开到最新的一页,上面写满了问题——找到作者A和B之后怎么办?用什么方式联系他们?如果拒绝,怎么让他们停止干预?沈鸢看了那页纸,拿起笔,在每个问题下面写了回答。
“找到之后,让他们停止对书内世界的干预。如果他们不肯,我们就用书里的证据——他们写的所有内容——让他们在书外身败名裂。不是威胁,是最后的选项。他们写的东西,有些是合法的,有些不是。作者B从别的小说里移植角色,那是抄袭。作者A利用系统漏洞植入补丁,那是破坏他人作品完整性。这两条,在哪一个世界的法律里都站不住脚。”
宋晚把笔记本合上,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走廊里传来她打电话的声音,语速很快,在安排轮班警戒。
系统界面上出现了一个进度条。0%→1%→2%→3%。每一格都走得很慢,慢到沈鸢觉得时间被拉长了。洛长生的身体随着进度条的推进越来越透明,从实体的轮廓变成了半透明的剪影,从半透明的剪影变成了淡金色的光雾。他的声音还听得见,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带着细微的回声。“追踪期间我无法战斗。联盟的安全交给你了。”
沈鸢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把“书外”两个字描了第四遍。她描得很慢,每一笔都用力,粉笔在黑板上的声音尖细,像指甲刮过玻璃。描完之后她把粉笔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灰没有拍干净,还沾在指腹上。
走廊尽头传来沈瑶的声音。不是说话,是急促的脚步声,鞋底摩擦地板的吱吱声,越来越近。沈瑶跑进会议室的时候,脸色发白,嘴唇上的血色全退了,眼睛里有一种沈鸢见过两次的东西——第一次是林笙拒婚的晚上,第二次是陆辰带人围堵公司的那天。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话来。
“姐,有一股新的能量在靠近。不是作者A和B,是……别的什么东西。它的能量模式和书内任何角色都不一样,不是觉醒角色,不是穿书者,不是作者残留意识。它像是从书外直接渗透进来的,不受任何规则约束。它的移动速度很快,按照这个速度,大概六个小时后会到达我们所在的位置。”
沈鸢的手指停在白板上。她看着白板上“书外”两个字,心里有一个念头在成形——书外有人在反向追踪他们。不是作者A和B,是别的什么人。也许是书外世界的管理者,也许是发现了跨维度数据流的网络安全机构,也许是某种沈鸢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东西。
她对宋晚说:“加强警戒,洛长生追踪完成之前,任何人不得离开公司。所有人到会议室集中,从这一刻起,公司进入最高戒备状态。”
宋晚没有问为什么。她拿起手机,在群里发了消息,消息只有三个字:“所有人,回。”林笙第一个回复,发了一个“OK”的表情;秦若第二个,发了一个点头的动画;苏念发了“在路上”;温若发了“收到”;姜禾发了“马上到”。
沈瑶靠墙站着,眼睛闭着,她的感知还在运转,追踪着那个正在靠近的“东西”。她的眉头越皱越紧,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沈鸢走过去,把一个塑料袋垫在沈瑶的脚下,她弯下腰的时候,刘海垂下来挡住了眼睛,她用手撩上去,手指碰到了额头上的汗,凉的。
“姐,那个东西停了一下。它好像……在犹豫。”沈瑶睁开眼,瞳孔里的光散了,只留下普通的棕色。沈鸢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沈瑶的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电话响了,是打到公司座机的。沈鸢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号码是隐藏的,没有区号,没有任何可识别的信息。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拿起了话筒。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只有呼吸声,很轻,和沈鸢的心跳一样快。呼吸声响了七八秒,然后断了。沈鸢把话筒放回去,手指在话筒上停留了很久才松开。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不是傍晚的暗,是乌云压下来的暗。风开始刮了,吹得窗玻璃嗡嗡地响。沈鸢走到窗前,把窗户关紧,锁扣扣上的声音很脆,像骨头错位。她转身面对会议室里正在陆续到齐的人,白板上的“书外”两个字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刺目,粉笔的字迹已经干透了,不会再被蹭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