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个小时。沈鸢没有合过眼，她坐在会议室的椅子上，看着系统界面上的进度条从百分之十七一格一格地往前走，每走一格都像是在爬一座很高的山，爬得很慢，但没有停。洛长生的光雾已经淡到了几乎看不见的程度，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金色，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上的光。他的声音每隔一段时间才传来一次，说的都是同一个字——“还在。”
沈瑶感知到的那个“东西”停在了三公里外，没有再靠近，也没有后退。沈鸢让苏念每隔一小时联系一次穿书者网络，确认没有其他异常能量出现。苏念每次回复都是“一切正常”，但沈鸢知道，一切正常有时候是最不正常的信号。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百的时候，系统弹出了全屏的金色提示。这次的金色和以往都不一样，不是淡金，不是深金，是那种纯的、不含任何杂色的金，像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新雪上反射出来的颜色。提示的文字是黑色的，字体是印刷体，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印在一张看不见的纸上，然后贴在沈鸢的视野里。
“反向追踪完成。作者A：林远舟，四十二岁，书外身份——远舟文化传媒CEO。作者B：方淮，三十八岁，书外身份——淮海出版社总编辑。两人当前坐标：书外·中国·上海市·浦东新区·世纪大道某办公楼。追踪数据已存档。建议：谨慎处理跨维度联系。”
沈鸢把这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林远舟——这个名字她见过，在第15章查长生资本工商信息的时候。长生资本的法人代表叫林远舟，她当时以为那只是一个代持的名义人，一个被推到台前的傀儡。原来那不是代持，那是作者A本人在书内的投影。他把自己写进了书里，用一个假身份监控着沈国良，监控着长生资本，监控着沈鸢走的每一步。
洛长生的光雾开始重新凝聚。不是慢慢聚的，是像有人把散开的拼图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按回去，速度很快，但每一块按下去的时候都会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几秒钟后，洛长生重新出现在了椅子上，实体化的，和真人没有任何区别。他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眼睛下面的青黑深得像被人打过两拳。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沙哑，像喉咙里塞了砂纸。“我的权限消耗了百分之八十。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我只能提供基础支持，无法战斗，无法打开高级通道，无法制造数据屏障。能做的大概只剩下——说话。”
沈鸢看着他，没有说“你休息”之类的话。她从桌上拿起一瓶没开过的矿泉水，拧开盖子，放在洛长生手边。洛长生看了一眼那瓶水，没有喝，但他的手从椅子扶手上抬起来，放在了瓶盖上。没有拧，只是放在上面。
季棠的声音从会议室的音响里传出来。她不在公司，在穿书者网络的某个节点上，通过网络接入。她的声音很稳，像在念一份已经准备好的报告。“林远舟和方淮是这本书的商业推手。他们写书不是为了艺术，是为了赚钱。书里的‘用完即弃’模式，就是他们的商业模式——快速生产角色，快速消耗角色，快速抛弃角色。新角色能带来新读者，新读者能带来新收入。旧角色死了就死了，反正没人记得。他们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们是在商业模式里优化过怎么做更赚钱。”
沈鸢的左手插在裤兜里，攥着归先生的怀表。怀表的表面冰凉，她的指腹贴在上面，能感觉到金属的温度在慢慢升高，被她的体温捂热。
“能联系上书外的他们吗？”沈鸢问。季棠沉默了几秒，音响里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很快，很密。然后她开口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书内和书外的通讯需要特殊媒介。不是电话，不是网络，不是任何常规的通讯方式。需要的是一个‘锚点’——一个同时存在于书内和书外的物体。不是相似，是同一个。同一个物体在两个世界之间被复制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座桥。找到锚点，就能建立联系。”
系统在季棠说完之后弹出了提示，边框是灰色的，比白色深一些，比黑色浅一些，像铅。“锚点搜索中……搜索范围：书内所有已记录物体。匹配条件：存在跨维度数据重叠。匹配中……找到匹配项。原著出版社第一版印刷的母版胶片，存放于原著出版社档案馆。该胶片同时存在于书内和书外——书内的胶片是书外胶片的数字映射。两者之间的数据链路从未中断。”
沈鸢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撞到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拿起桌上的手机，给苏念发了一条消息：“出版社档案馆，母版胶片。带上温若和沈瑶，二十分钟后出发。”苏念秒回了“收到”，后面跟了一个感叹号。
洛长生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很慢，像一台刚被唤醒的老旧机器在完成自检。他拿起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水从他的嘴角漏了一些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用袖子擦了，袖口湿了一片。
“我跟你去。我不能打架，但我能开门。”他的声音还是很哑，但比刚才清楚了一些。沈鸢看着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点了一下头。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多人，很急。苏念、温若、沈瑶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沈瑶跑在最前面，呼吸急促，眼睛很亮。她跑到沈鸢面前的时候没有停，直接说了一句：“姐，那个停在附近的东西动了。它不是在靠近我们，是在靠近出版社。它知道我们要去。”
沈鸢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系统界面上那个灰色的提示框。“锚点”两个字在灰色的背景上发着微弱的光，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她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拉上拉链。
“出版社档案馆，地下二层。温若，你负责档案馆的平面图和安保系统。苏念，你联系当地穿书者，确认档案馆周围有没有异常。沈瑶，你感知那个东西的具体位置，随时报告。洛长生，你跟我走前面。”
没有人问“如果那个东西先到了怎么办”。因为答案所有人都知道——那就抢在它前面。沈鸢推开公司的玻璃门，外面的风很大，吹得门来回晃，她用肩膀顶住门，让身后的人一个一个通过。最后一个是洛长生，他经过沈鸢身边的时候，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但也没有不笑。沈鸢松开手，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锁舌扣进门框的声音被风吞掉了，什么都没听到。
停车场里的车已经发动了，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地下空间里来回弹，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兽在低吼。沈鸢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苏念坐在驾驶座上，手放在方向盘上，没有开。她看着沈鸢，问了一句“系安全带”，沈鸢扣上安全带，金属扣咬合的声音卡嗒一声。苏念踩下油门，车子冲出了停车场，轮胎在地面上拖出一道很短的黑印。沈鸢从后视镜里看到那道黑印被后面的车的轮胎碾过，模糊了，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