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版胶片被重新放回玻璃柜里，但通讯没有断。银色的金属盒敞开，胶片表面的颗粒还在缓慢流动，像一条刚刚苏醒的河流。沈鸢站在玻璃柜前，没有坐着，因为她不确定这场对话会持续多久，她做好了站很久的准备。季棠的声音从苏念的笔记本电脑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但能听清。“林远舟在书外的公司最近被税务稽查过一次，虽然过关了，但留下了痕迹。方淮的出版社有三本书被指认抄袭，私下和解了，没有公开。”沈鸢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对着胶片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地下室安静得像录音棚，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威胁我？你知道我在书外的身份吗？一个电话就能让警察查你。我不是吓你，我在书外有资源。”沈鸢没有笑，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确认。“林远舟，我在书外没有身份。你查不到我，因为我不是书外的人。我是你写的角色，我活在书里。但你写的书里有你贿赂编辑、抄袭他人作品的证据。那些东西是你亲手写的，不是别人栽赃的。要不要我让季棠发到网上？不需要警察，网络舆论就能让你公司股价跌一半。”
胶片表面的颗粒剧烈翻涌了几秒，然后排列成了新的文字。这次的字比之前小，笔画细，像是怕写太大被人看到。“季棠？那个叛徒！她在书里，我们会让她消失。”沈鸢等了几秒才回答，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在我身边。你动不了她。你的残留意识已经被清除了，你没有任何手段干预书内。你写的那些补丁、那些后门规则、那些自动修正程序，全部被清掉了。季棠不是叛徒，她是不想跟你一起沉船。”
方淮的回复比林远舟慢了几拍，文字出现在胶片上的时候颗粒排列得很乱，像是手在发抖写的。“你疯了。你把我们的残留意识怎么了？”沈鸢说了一句很短的话，短到不需要思考，短到像呼吸一样自然。“你们的残留意识攻击我们，被反杀了。现在你们只有书外的本体。要就退出，要就继续打。你们在书外有资产、有家庭、有社会身份。你们输不起，我输得起。我本来就是一张纸，纸烧了不心疼。你们是人，人烧了会疼。”
地下室里的空调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出风口不再有冷气吹出来，温度慢慢回升，空气变得有些闷。宋晚站在门口，手里的通讯设备箱已经关了，屏幕上的波形图消失了。秦若蹲在角落里，手机亮着，她在看季棠发来的补充资料。苏念坐在楼梯台阶上，笔记本电脑的电池只剩最后一格电。沈瑶靠在墙上，眼睛半闭着，她的感知能力还在运转，追踪着那个退到远处的东西，它没有走远，还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蛰伏。
胶片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瑶换了一个站姿，久到苏念的笔记本电脑自动关机了，久到沈鸢的脚从麻变成不麻又变成麻。然后颗粒开始流动了，很慢，像一个人在很累的时候写字，每一笔都要休息一下。“我们可以停止干预书内世界。但你必须让我们保留在书里的残留意识，那是我们的养老保障。我们写这本书花了两年时间，不能什么都没有。”
沈鸢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几秒。她在想怎么回答，不是想措辞，是想对方能不能承受真相。“你们的残留意识已经被清除了。源代码房间那次，归先生挡在你们残留意识前面，你们的力量全打在他身上，他自己碎了，你们的残留意识也因为力量耗尽消散了。不是我们清除的，是你们自己杀死了自己。现在书内已经没有你们的任何数据了，你们干干净净地活在书外，不好吗？”
胶片上出现了一大片混乱的颗粒。不是文字，是像有人在纸上乱涂乱画，画了很多圈和叉，最后全部被黑色的颗粒覆盖，像墨汁倒在纸上。等黑色的颗粒散开，新的文字出现了，笔画很重，像是在发怒，又像是在哭。“什么？！你们——归先生是谁？”沈鸢说：“一个你们创造出来又抛弃的BUG。他替你们挡了最后一击，死的时候说‘我终于有意义了’。你们不配做他的造物主。”
胶片上的文字消失了，颗粒不再流动，停在胶片表面的每一个位置上不动了，像一条凝固的河。沈鸢以为通讯断了，正要转身，颗粒又开始动了，这次动得很慢，很犹豫，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想了很久才决定按下发送键。“给我们三天考虑。”
沈鸢看着这几个字，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从口袋里拿出那本深蓝色日记，翻开到记录证据的那一页，对着胶片举了十秒钟，然后合上日记，放回口袋。“三天后，我等你答复。逾期不答复，视同拒绝。季棠会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你们所有的黑料——一条一条，清清楚楚，附证据截图。你们可以选择起诉，但起诉就要公开更多材料。你们想清楚。”
胶片不再有新的文字出现，颗粒流动的速度降到了最低，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沈鸢站在那里等了片刻，确认对方已经切断了通讯，才从玻璃柜前走开。她的腿有些僵，走路的时候右腿膝盖弯不过来，拖了一步才恢复正常。
系统弹出了提示，边框是深灰色的，和之前锚点搜索时一样。“第一轮书外谈判结束。对方态度：摇摆。对方情绪指数：林远舟焦虑78%，方淮愤怒82%。建议：准备备用方案。备用方案方向：书内建立长效机制，减少对书外谈判的依赖。”沈鸢读完这行字，把界面最小化。季棠的声音从苏念那台已经关机的电脑里传出来，不是通过软件，是某种沈鸢不知道的技术手段。
“林远舟和方淮今天下午在书外见过面，在一家私人会所里待了三个小时。他们离开的时候脸色很差，方淮摔了车门。他们的公司股价今天跌了百分之二，不是因为你们，是因为他们另一个项目出了问题。但他们现在心理防线很低，三天内可能会有突破。”沈鸢说了一句“继续收集他们的黑料，不要打草惊蛇”，季棠回了一个“好”字。
宋晚从门口走过来，手里拿着那台通讯设备箱，箱子的把手被她握得温温的。“沈鸢，他们真的会退出吗？”沈鸢拿起玻璃柜里的金属盒，把盒子盖好，放回原处。盒子在她手里比之前更轻了，也许是她的错觉。“不知道。但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书内的地盘被我们占了，书外的证据在我们手里。他们只有两条路——认输，或者鱼死网破。我不希望鱼死网破，但如果他们选，我也接得住。”
秦若从角落里站起来，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到沈鸢身边。她的脸色不太好，但眼神很定。“季棠发来的补充资料里有一条——方淮的出版社上个月刚融了一轮资，投资协议里有对赌条款。如果业绩不达标，他要赔很多钱。现在他们不敢有任何负面新闻。”沈鸢看了秦若一眼，朝她点了下头，然后走到沈瑶面前。沈瑶还靠在墙上，眼睛半闭着，沈鸢叫她名字，她没应。
沈鸢伸手在沈瑶面前晃了晃，沈瑶的睫毛颤了一下才睁开眼。瞳孔里的光散得差不多了，但还有一点点金。“姐，那个东西又退远了。不是害怕，是等。它在等三天后的结果。它和林远舟方淮不是一伙的。”
沈鸢从口袋里拿出怀表。表盘上的数字还是停的，但那根指针好像又动了一点，从日出时刻往前走了很微小的距离。她把怀表贴在手心里，感觉到表壳的温度比体温低，凉凉的。她环顾了一下地下室。宋晚在收拾箱子，秦若在关机，苏念抱着没电的笔记本电脑坐在台阶上，沈瑶从墙上撑起来，温若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角落里对着什么东西拍照。七个人，都活着，都在。她说了一句“撤”，第一个走上楼梯。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响起来，一盏一盏的灯亮，一盏一盏的灯灭。她走到地上层的时候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不凉了，温温的，塑料瓶被她捏得变形，水从瓶口溢出来一些，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她没有擦，拧上盖子，把瓶子放回口袋。推开门，外面的风比来时大了，吹得她的头发往脸上糊，她用手拨开，发丝缠在手指上，扯了一下才扯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