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出版社回来的那天下午，沈鸢刚把母版胶片的金属盒锁进保险柜，保安就打来电话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慌，说有人硬闯了一楼大厅，拦不住，现在已经上了电梯。沈鸢问对方长什么样，保安说灰色大衣，手里拿着一卷纸，走路很快，像赶时间。沈鸢挂了电话，对会议室里的人说了一句“有人来了”，宋晚把保险柜的钥匙收进内衣口袋，秦若站到了门口，苏念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沈瑶闭上了眼睛。
电梯门开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男人。他大约三十五岁，灰色大衣，黑色皮鞋，头发很短，鬓角有些白。手里拿着一卷纸，纸是发黄的，边角磨损了，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他走出电梯，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会议室，径直走了过来，步伐不快但很稳，鞋底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节奏均匀。秦若挡在门口，他没有停，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去，动作很轻，像水流过石头。
他站在沈鸢面前，把手里的纸卷递过来。沈鸢没有接，看着他，问了一句“你是谁”。他的手没有收回去，纸卷举在半空中，他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叫秦墨。我是作者C的助理。这本书的第81章到第90章，是我帮他写的。我是第三位穿书者，但我是主动进来的。不是被拉进来的，不是被卷进来的，是我自己走进来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沈鸢从椅子上站起来，接过那卷纸，纸的触感很旧，像放了很久的报纸，边角有些脆，她翻的时候很小心，怕碎。纸上写满了字，字迹是手写的，不是作者C的墨蓝色钢笔水，是黑色圆珠笔，笔画比作者C的字更硬，转折处棱角分明。
秦墨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他看了看会议室里的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收回来，看着沈鸢。“作者C昏迷前，把‘下一卷’的大纲交给了我。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要改变规则，就把这个给她。”他的下巴朝沈鸢的方向抬了一下。“我等了很久。等到作者A和B的残留意识消散，等到你拿到了母版胶片，等到你和书外的人建立了联系。之前你不够强，现在够了。”
沈鸢低头看着手稿。第一页的标题写着“原著第81-90章：规则的重置”，下面的内容不是小说正文，是一套完整的操作流程。如何访问底层脚本，如何修改利用率算法，如何在不触发死循环的前提下重置规则。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像一本维修手册。作者C不是在写小说，他是在写说明书——教后来的人怎么修他修不好的东西。
系统在沈鸢翻开手稿第一页的时候弹出了提示，边框是深绿色的，和之前任何颜色都不同，像老式军大衣的那种绿。“确认：作者C最后遗稿。包含底层脚本修改方法。完整度94%。验证方式：与作者D数据库交叉比对——匹配度89%。”洛长生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沈鸢身边，低头看着手稿上的字。他的脸色还是很差，但眼睛里有光了，不是系统权限的光，是人的光。
“我认识这上面的字。第91章到第120章是我写的，但我写的时候，第81章到第90章已经在那里了。我以为那是作者C自己写的，没想到是别人代笔。”他看着秦墨，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怀疑，是确认。“你帮他写了十章，他给了你什么？”秦墨把手伸进大衣内兜，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支钢笔，黑色的，笔帽上刻着一个名字——姜禾。姜禾坐在角落里，看到那支笔的时候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走到桌前，伸手拿起那支笔。
“这是我爸爸的笔。他丢了很多年了。”秦墨说：“他没丢，是给了我。他昏迷之前把这支笔交给我，说‘如果我醒不过来，替我写完’。我写完了第81章到第90章，但后面的我写不了，因为那是作者D的工作。我不是作者，我只是助理。我知道规则怎么写，但我不知道怎么创造规则。那是作者的事。”
沈瑶的手搭在秦若的手臂上，眼睛半闭着，她的感知能力在扫描秦墨。扫描了大概十几秒，她睁开眼，看着沈鸢，说了一句“他不是坏人，也不是好人。他的能量很奇怪，是冷的，但冷的底下是热的，像冰包着火”。
沈鸢没有回应沈瑶。她把那卷手稿一页一页地拍照，拍完之后把原稿卷好，递还给秦墨。“你能在书内待多久？”秦墨接过手稿，重新卷好，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住。“想待多久就待多久。我是主动进来的，进来的时候就给自己写了永久居留权。作者C教我的。”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推开，他挪了一步，把椅子推回桌下。
洛长生咳嗽了一声，声音很轻，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到了。他用手背挡住嘴，咳完之后手背上有一丝红，他很快把手背到身后，没有让任何人看到，但沈鸢看到了。她没有说。
沈鸢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翻开相册，看着刚拍的那些手稿照片。照片里的字迹在手机屏幕上看不太清楚，有些地方反光了，她用手挡住光，字迹就清晰了。她一张一张地翻，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最后一张不是操作流程，是一段手写的短文，字迹比前面的都潦草，像是人在很累的时候写的。“我写这本书的时候，以为自己在创造一个世界。后来才知道，世界不是创造出来的，是活出来的。我写了几百个角色，但只有那些活出自己结局的角色，才是真的。沈鸢，你来写结局。我写不动了。”
沈鸢把手机锁屏，放回桌上。秦墨已经走到了门口，他没有回头，只是停了一下，侧脸对着会议室里的灯光。他的侧脸线条很硬，眉骨高，鼻梁直，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没有说再见，推门出去了。走廊里的声控灯被他脚步激活，一盏一盏地亮，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灭。
姜禾还站在桌前，手里攥着那支钢笔。她把笔帽拔开，笔尖上没有墨水，干了很多年。她把笔帽盖上，握着笔的手放在胸口，站了很久。宋晚走到她身边，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是把手放在姜禾的肩膀上，放了一会儿才拿开。
系统在秦墨离开后弹出了最后一条提示，边框的金色很淡，像快要没电的灯泡。“作者C遗稿已获取。底层脚本修改方法已记录。完成度89%，需补全剩余方法。补全方式未知。”沈鸢把那行字关掉。她从口袋里拿出归先生的怀表，表盘上的数字还是停的，但那根指针好像又动了一点，已经离开日出时刻很远了。她不知道它将走到哪里，但她知道它还在走。会议室里的灯有些刺眼，她站起来走到开关前，把灯关了两盏，光线柔和了一些，墙上那些被应急灯照出来的影子淡了。她走回桌前坐下，把那支钢笔从姜禾手里轻轻拿过来，放在桌上，笔帽朝上，和作者C的日记并排摆在一起。日记的封面蹭上了笔帽上掉下来的一点墨迹，她用拇指擦了擦，墨迹干了，擦不掉，印在皮革上像一颗很小的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