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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山要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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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岩把手机递过去的时候,手还在抖。

屏幕上那张照片拍得模糊——是他在北区竖井底下,用头灯勉强照亮的画面。成堆的塑料瓶、发泡饭盒、缠成一团的农膜,还有几节锈得看不出原样的电池,像一具腐烂的巨兽尸体,静静躺在竖井最深处。污水从垃圾缝隙里渗出来,在头灯光束下泛着诡异的油彩。

“就这儿。”阿岩声音发干,指了指照片角落,“水是温的,至少比洞里其他地方高五六度。我摸了下岩壁,烫手。”

村委会那间小屋里,空气一下子沉了。

苏晴盯着屏幕,眉头越皱越紧。她翻到下一张——是阿岩用塑料袋装回来的一小块苔藓样本,原本该是莹莹的淡绿色,现在边缘已经发黑发脆,像被火烧过。

“污染源确定吗?”她问。

“确定。”阿岩咽了口唾沫,“竖井上头有个隐蔽的裂缝,通后山那条废路。肯定是有人图省事,半夜偷偷从那儿往下扔。扔了多少年不知道,但底下已经堆成山了,污水直接渗进岩缝——这山里头的水系都是通的,再拖三个月,整个矿洞的苔藓全得死。”

耿直一直没说话。他拿起那块发黑的苔藓,凑到窗边光线下仔细看。指尖能感觉到那种不正常的脆硬,轻轻一捏就碎成粉末。

“气流频率紊乱,是因为垃圾堆发热,改变了局部温度场。”他放下样本,转向墙上那张刚画好没几天的“山体呼吸图”,“我们模拟的送风节律,现在全乱了。”

“那怎么办?”小娟急了,“省里的批文刚下来,专家组还说要把咱们列为示范点!这节骨眼上……”

“示范点?”齐振山突然开口。

他一直蹲在墙角抽烟,这会儿把烟头摁灭在地上,站起身。58岁的人,背有点驼,但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屋里所有人都下意识闭了嘴。

“示范给谁看?”他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石头砸在地上,“示范怎么一边搞生态修复,一边让垃圾把山芯子沤烂?”

苏晴深吸一口气:“齐叔,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项目刚有起色,如果现在暂停……”

“那就让它烂。”齐振山打断她,“烂透了,臭大街了,让所有人都来看看——这就是你们要的‘开发’。”

话太重,小娟脸都白了。

耿直却在这时候走到齐振山面前,两人隔着不到一米。他没争辩,只是把手里那块发黑的苔藓递过去。

“齐叔,”他说,“您摸摸。”

齐振山盯着他,没接。

“您当年下井,摸过发热的岩壁吧?”耿直声音很平,“瓦斯突出前,煤壁会先发烫。您教过我的。”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喷雾器滴答的水声。

齐振山终于伸出手,接过那块苔藓。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发黑的边缘,他眼皮跳了一下。

“现在这山,”耿直继续说,“就像当年那些要突出的煤层。它在发烧。”

齐振山的手僵住了。

“我们不是在开发它。”耿直转身,指向墙上那张呼吸图,“我们是在它喘不过气的时候,帮它装了套通风设备。可现在有人往它气管里塞垃圾——塞的还是塑料,几百年都化不掉的那种。您说,这时候是该继续表演‘呼吸同步’给外人看,还是先动手把垃圾掏出来?”

齐振山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块苔藓,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耿直:“你打算怎么掏?”

“清山。”耿直说,“所有文旅活动暂停,全村能动的都下井。竖井太深,一次只能下去两个人,用吊篮一筐一筐往上运。运上来的垃圾全部登记,拍照,追查来源——谁扔的,什么时候扔的,扔了多少,一笔一笔算清楚。”

苏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出声。

“省里那边我去解释。”耿直看向她,“报告我来写。就写我们发现矿洞存在污染历史遗留问题,在彻底清理前,不具备开放条件。”

“他们会信吗?”小娟小声问。

“把照片附上。”耿直指了指阿岩的手机,“再附一段视频——拍清楚垃圾堆,拍清楚发黑的苔藓,拍清楚渗出来的污水。专家不是傻子。”

齐振山突然转身往外走。

“齐叔?”苏晴叫住他。

“我去工具房看看。”他头也没回,“吊篮得加固,绳子得换新的。底下那堆玩意儿,不知道沤了多少年,说不定一碰就塌。”

门关上了。

屋里剩下几个人面面相觑。小娟犹豫着问:“那……还通知村民开会吗?”

“开。”耿直从桌上抓起笔记本,“现在就开。晒谷场,大喇叭喊。”

傍晚六点,晒谷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耿直没搭台子,就站在那个老磨盘上。他手里举着阿岩的手机,把照片一张一张翻给底下的人看。

“这是咱们山里头,”他声音透过喇叭,有点沙哑,“这是咱们天天念叨要保护的‘活记忆’。”

人群安静得可怕。

“以前怕鬼窟吃人,”耿直放下手机,“现在鬼窟没吃人,是咱们自己,往它肚子里塞垃圾。塞了多少年?不知道。塞了多少吨?也不知道。只知道再塞三个月,里头那些会发光的苔藓——就是你们上次举着灯笼进去,给你们拼‘谢’字的那些——全得死。”

有人低下头。

“省里批文下来了,专家组也说咱们这儿能成示范点。”耿直顿了顿,“但我刚才跟苏村长、齐叔商量了,所有活动,暂停。”

底下嗡地一声炸开。

“为啥啊?!”

“好不容易……”

“安静!”齐振山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磨盘边。他没拿喇叭,就吼了一嗓子。

全场瞬间静了。

老头扫视着人群,目光像刀子:“为啥?因为你们有些人家,电池乱扔,农药瓶子乱丢,塑料膜用完了往山沟里一甩——以为眼不见为净是吧?我告诉你们,山里头的水都是通的!你扔后山,水带着毒渗进岩缝,流到矿洞底下,把那些苔藓全毒死!到时候别说发光,整座山都得变成哑巴!”

他喘了口气,声音低下来,却更沉:“三十年前那场矿难,死了十九个人。为什么?就是因为有人图省事,通风井没按要求打够深度。现在呢?现在有人图省事,往山里扔垃圾——这他妈有什么区别?都是要山的命!”

没人敢接话。

耿直接过话头:“从明天开始,清山行动。自愿报名,下井清理垃圾。一次两人,吊篮作业,按工时记工分。清上来的所有东西,全部登记——我们要查清楚,到底是谁扔的,扔了多少。”

他环视全场:“这不是惩罚,是补救。山等了我们这么多年,等我们把它的记忆找回来。现在它病了,该轮到我们给它治病了。”

人群沉默着。

然后,站在前排的小石头突然举起手:“我家……我家也有两节旧电池,没扔对地方。我明天带过来。”

他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晒谷场上格外清楚。

接着是第二个声音:“我那儿好像也有几个农药瓶……”

“我家去年盖大棚剩的塑料膜,好像扔后山了。”

声音越来越多,零零碎碎的,没人组织,却慢慢连成一片。

耿直站在磨盘上,看着底下这些熟悉的脸。夜色渐渐沉下来,晒谷场周围那些自动喷雾器还在滴答滴答响,像心跳,也像倒计时。

齐振山走到他身边,低声说:“工具房绳子够用,吊篮我今晚加固。明早六点,第一组下井。”

“您带队?”

“我带队。”老头摸出根烟,没点,就叼在嘴里,“我比你们谁都清楚,那底下该怎么挖。”

远处,矿洞的方向隐在暮色里,黑黝黝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它在等。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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