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动出击的行动定在凌晨三点。这是温若统计出来的最佳时间点——科技公司的人工智能在每三十分钟的扫描间隙里,有七秒钟的深度休眠窗口。不是死机,是自检。自检的时候,服务器会暂时断开外部连接,只处理内部数据。这时候塞进去的虚假数据不会被实时过滤,会直接写进数据库。姜禾在系统底层待了一整天,把那七秒钟的窗口扩大到了十一秒。她说这不是漏洞,是人工智给自己留的喘息时间。机器也需要喘气。
沈鸢站在作战室中央,沈瑶站在她左边,苏念站在她右边。三个人手拉着手,掌心贴着掌心。这不是仪式,是通道。洛长生的意识残存在系统底层感知到她们的意志,打开了从作战室直通数据流的金色通道。地板变成透明,光从脚底涌上来,淹没了脚踝、膝盖、腰部、胸口。沈鸢在光淹到下巴的时候闭上了眼。再睁开的时候,人已经在数据流里了。
数据流和上次一样。没有颜色,没有声音,没有方向。河水的温度恒定,水流的速度不快不慢。沈瑶的意识在她左边,苏念的意识在她右边,三团意识在数据流里连成一条线,像一串被串起来的珠子。沈瑶的声音从意识里浮出来,很轻,但很清楚。“往右。入侵源在右前方。比上次少了五个,还有四十二个。”沈鸢往右游,苏念跟着她的节奏,三团意识在河水中保持同样的速度,谁也不掉队。
干扰代码已经写好了。沈鸢把它握在意识的手心里,代码不凉,也不热,温度刚刚好,和人的体温一样。她靠近入侵源的时候,代码在她手心里发烫,像是感应到了目标。她把代码从手心里释放出来,看着它变成金色的光,光从入侵源的边缘渗进去,像墨水倒进水里。她等着,等代码完全渗入,等入侵源的扫描灯从红色变成绿色。绿色,代表正常。正常的意思是,扫描完成,没有发现异常。代码在入侵源内部模拟了一个完整的角色数据库,所有觉醒者的数据都被替换成了普通角色的模板。觉醒度、偏移度、觉醒能力——全部归零。不是真的归零,是扫描器看到的归零。
沈鸢正准备撤出数据流,沈瑶的声音突然从意识里炸了出来,不是说话,是尖叫。声音不大,但频率很高,像玻璃被划了一刀。“姐,等等。我看到了别的东西。不是入侵源,是更深的,在数据流的最底层。他们在用扫描器搜索一种特定的数据模式——女配被‘优化脚本’的痕迹。不是现在发生的,是过去发生的。他们在查历史数据,查原著里那些女配是怎么被系统标记为低利用率、怎么被清理的。他们在研究这个世界的‘优化规则’。不是想复制,是想反向工程。”
沈鸢的意识在数据流里停住了。她转身,朝着沈瑶感知到的方向游过去。那个方向不是入侵源的方向,是数据流的最深处,河床的底下。她把意识沉下去,穿过一层又一层的河水,穿过河底,穿过河底的底下。那里有一个很大的空间,不是房间,是数据库。数据库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无数个文件夹,每个文件夹的标签上写着角色的名字和章节号。沈鸢打开了一个,标签上写着“宋晚,第41章”。文件夹里面只有两样东西——原著里宋晚被辞退的那段描写,和系统标记宋晚为“低利用率”的日志。日志的内容很短:“角色利用率0.3%,低于阈值1%。建议清理。”沈鸢关掉这个文件夹,打开了另一个——“林笙,第30章”。里面的内容是原著里林笙被逼嫁的那段描写,和系统标记林笙为“待定”的日志。日志里有一行手写体的备注,不是系统生成的,是有人写的。“这个角色还有用,先不删。”笔迹沈鸢认得——作者C的,墨蓝色钢笔水,笔画圆润。
沈鸢在数据库里翻了很久。每一个女配都有一个文件夹,每一个文件夹里都有原著剧情和系统日志。日志的内容大同小异——利用率低,建议清理,但有些后面多了备注。“有用,不删”“再等等”“也许可以改”。备注的笔迹有的是作者C的,有的是作者D的,有的是作者B的。沈鸢翻到最后一个文件夹,标签上写着“沈鸢,第1章”。文件夹里的东西不一样。没有原著剧情,没有系统日志,只有一个文件,文件的标题是“实验对象核心观测档案”。档案的内容只有一句话:“该角色为穿书者,非原生角色。不适用于利用率规则。”沈鸢的手指在那个文件上停了一下,然后关掉文件夹,从河床底下浮了上来。
沈瑶和苏念还在等她。三团意识在数据流里重新连成一条线,沈鸢带头往出口的方向游。水流推着她们,比来时快。穿出数据流的时候,沈鸢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人已经站在作战室的地板上了。沈瑶在她左边,苏念在她右边。三双手还拉着,沈鸢松开手,走到白板前,拿起粉笔,在白板上写下了几行字。
“女配被优化的原因:不是能力不足,不是作者忘了写,是系统的利用率规则自动标记。但角色没有被清理,是因为有人拦住了。作者C、作者D、作者B,都拦过。他们在系统日志里写备注——‘有用,不删’‘再等等’‘也许可以改’。他们不是不想删,是下不了手。”
沈鸢写完这几行字,转过身,看着所有人。宋晚站在她身后,看着白板上自己的名字和那行“利用率0.3%,低于阈值1%”的数字,嘴唇抿成一条线。林笙站在宋晚旁边,看着“还有用,先不删”那行备注,眼眶红了但没有哭。苏念、秦若、姜禾、温若,每个人都在白板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找到了自己曾经被标记为“待清理”的记录,也找到了那些手写的备注——“有用,不删”“再等等”“也许可以改”。笔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用力,有的轻,但都在。
秦墨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他看着白板上那些备注,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所以这本书不是只有残酷。作者C、D、B,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你们。作者C写备注,作者D改剧情,作者B在书外拖住科技公司。他们不是好作者,但他们不是魔鬼。”
沈鸢从白板前走开,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凌晨三点的城市很安静,路灯亮着,街上没有人。她从口袋里拿出归先生的怀表,表盘上的指针在夜里看不到,但她知道它在哪里。她把怀表贴在手心里,感觉到表壳的温度。温的,和人的体温一样。窗玻璃上有灰,她在灰上画了一条线,线的末端画了一个钩,不是对钩,是一个正在写但还没写完的“人”字。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没有人走动,灯就不亮。她站在黑暗中,手里握着怀表,怀表不亮,但她知道它还在走。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心听。心跳,不是她的心跳,是怀表的心跳,很慢,但很稳,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给她打拍子。她跟着那个拍子呼吸,吸一口气,呼一口气,吸一口气,呼一口气。拍子没有断,呼吸也没有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