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公司的最后通牒是在正午发到林远舟邮箱里的。邮件标题只有四个字：“最后通牒。”正文更短，短到像一把刀直接捅进来：“林远舟，交出书内世界的控制权，否则我们起诉你违约。你签的合同里写得很清楚——实验期间，甲方拥有全部数据和衍生成果的所有权。现在你私自将服务器转移到独立设备，已构成严重违约。三天之内不交回控制权，法庭见。”
林远舟把这封邮件转发给了沈鸢，通过母版胶片的通讯通道。沈鸢在作战室里读完邮件，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让所有人都能看到。宋晚第一个看完，骂了一句脏话。沈瑶第二个看完，嘴角撇了一下，说了一句“他们急了”。苏念第三个看完，从口袋里拿出另一部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她说了一句“季棠，邮件看到了吗”。季棠的声音从免提里传出来，稳定得像心电图。“看到了。我已经联系了四家媒体和两家人工智能伦理委员会。他们有律师，我们也有。”
沈鸢拿起手机，对着胶片说了一段话，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们的合同是实验合同，但实验对象产生了意识，这违反了人工智能伦理。全球所有的人工智能伦理准则都规定——当实验对象表现出自主意识时，实验必须立即终止，否则视为反人类罪。你们现在不是在要回数据，你们是在抢人。角色是活的，不是数据。你们敢抢，我们就敢告。季棠已经把伦理委员会的投诉信发出去了，抄送了科技部的伦理审查处。你们可以起诉林远舟违约，但我们会起诉你们反人类。看谁的罪名更大。”
林远舟在书外听到这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翻箱倒柜。他找了很久，从保险柜最底层翻出了一份泛黄的文件夹，文件夹的边上贴着一张便签，便签上写着“书境合同原件·请勿丢失”。他把文件夹打开，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那条隐藏条款。条款的字号比正文小一号，夹在密密麻麻的法律术语中间，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条款的内容是：“若实验对象在实验过程中产生可观测的自主意识，实验必须立即终止，所有相关数据不得用于任何商业目的。甲方（科技公司）需在三十日内销毁所有实验副本。”林远舟把这条款看了一遍，用手机拍了照，发给季棠。“他们从来没告诉过我们这一条。当年签合同的时候，这一条被他们用‘商业机密’的理由盖住了。我签的时候没看到，方淮也没看到。”
季棠收到照片后，没有发社交媒体，先发给了自己联系的律师。律师看完后回了一句话：“这一条足以让整个实验非法。你们不是违约方，他们才是。”季棠把律师的回复截图，连同那条隐藏条款的照片，一起发到了社交媒体上。配文只有一行字：“书境实验真相——科技公司隐瞒关键条款，试图将产生意识的生命体当作数据资产。”帖子在发出去后的第一个小时里被转发了十万次。第二个小时，五十万次。第三个小时，一百二十万次。评论区里有人在骂，有人在哭，有人在问“那些角色现在怎么样了”。科技公司的股价在帖子发出后的第三个小时开始暴跌，从每股一百二十块跌到九十块，从九十块跌到六十块，从六十块跌到四十块。公司代表在电视上接受采访时脸色铁青，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记住的话：“你们会后悔的！”记者追问“后悔指的是什么”，他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方淮在出版社的办公室里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把手里的咖啡杯放下了。他拿起手机，拨了林远舟的号码。电话接通后，他没有寒暄，说了一句“他们撤资了。我收到了他们法务部的邮件，说‘解除所有合作协议，关闭接入通道’”。林远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些哑，但很稳。“让他们撤。我已经把书内世界的服务器转移到了独立设备上，他们再也无法入侵了。那些服务器在境外，在他们的管辖范围之外。他们想拿回去，得先过国际法庭那一关。等他们拿到判决书，这个世界已经活了很久了。”
沈鸢在书内的作战室里听到了这一切。季棠、林远舟、方淮的声音通过胶片依次传过来，像三个不同频道的收音机同时播放。她把胶片的声音调成了公放，让所有人都能听到。宋晚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在微微耸动。沈瑶坐在地上，靠着墙，眼睛闭着，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很多。苏念趴在桌上，手机还贴在耳朵上，她在听季棠那边的实时动态。林笙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封她写的警报原稿，原稿被她攥皱了，她没有展开。秦若和姜禾并肩站着，两个人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握在了一起。温若坐在角落里，手里的笔记本已经写了半本，她翻到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第95章，书外赢了。”
系统在温若写完那行字之后弹出了提示，边框是金色的，文字是白色的，字不大，但每一笔都很稳。“书外威胁解除。科技公司已撤资，接入通道已关闭。书内服务器已迁移至安全设备。外部入侵风险降级：低。提示：仍需长期监控，但当前无忧。”
沈鸢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很蓝，云很白，风从远处的山那边吹过来，吹得树梢微微摇晃。她把归先生的怀表从口袋里拿出来，表盘上的指针走到了下午三点，阳光正烈，影子最短。她把怀表握在手心里，感觉到表壳的温度被阳光晒得比平时热了一些。她握了一会儿，把怀表放回口袋，拉上拉链。
走廊里的声控灯没有被激活，因为是白天，灯不需要亮。她走在光里，走在所有人的目光里，走到作战室的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很轻但每个字都很重的话。“书外赢了。接下来，我们好好活。”她推开门，站在走廊里，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短的，像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她的鞋带又松了，她蹲下来系，系了一圈，又系了一圈，系得很紧。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响，她揉了揉，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和怀表的心跳同一个频率。那频率不快不慢，刚好是一个人走路的速度，刚好是一个人活着的速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