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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锤那个哭嗝打出来,自己先不好意思了,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把那颗磨平的废螺丝攥得更紧。耿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孩子的肩膀,起身走向晒谷场边缘那堆拆下来的旧空调外机。
苏晴从村委会那边走过来,手里捏着张纸,眉头锁着。“县气象台刚更新的预警,”她把手机屏幕转向耿直,“开园那天,红色暴雨。”
周围几个正收拾工具的村民听见了,动作都停了下来。阿黄耳朵动了动,不安地低呜一声。
“露天线路泡水就完了,”一个电工师傅摘下安全帽,擦了把汗,“还有那些木头架子,淋透了怕撑不住。”
“游客安全更是大问题。”苏晴补充,她看向耿直,“我联系过气象局,那边说……无常气候,无法干预。”
耿直蹲下身,手指划过一台锈迹斑斑的空调外机扇叶。“那就跟天商量商量。”
“啥?”电工师傅没听明白。
“拆。”耿直站起来,声音不高,但晒谷场上的人都听见了,“把这些外机全拆了,压缩机、铜管、散热片,分门别类。今晚加个班。”
小娟从账本里抬起头:“耿直哥,这能干嘛?”
“做个哨阵。”耿直已经拿起扳手,“热气流扰动,能轻微改变局部气团运动方向。原理简单,效果不敢保证,但试试总比干等强。”
没人再问。过去几个月,耿直那些“试试”最后都成了真。铁锤第一个冲过来,闷头就开始拧螺丝,这次没人拦他。
十台旧空调外机被彻底分解。压缩机改造成简易热泵,铜管盘绕成螺旋状散热器,扇叶重新调整角度。耿直带着技工队连夜上山,按他测算的风口位置,把这些铁疙瘩布设在卧牛山几处关键垭口。电线顺着山脊拉下来,接在晒谷场临时搭起的控制台上。
“这玩意儿真能赶跑雨?”齐振山披着外套过来看,手里还拎着半瓶白酒。
“不是赶跑,”耿直盯着控制台上闪烁的指示灯,“是跟云层讨个价——让它往旁边挪挪。”
三天后,开园日。
周文彬的车准时停在村口。他下车,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手机横握在手,镜头已经打开。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科员,手里拿着文件夹和记录板。
“苏村长。”周文彬公事公办地点头,“按程序,开园前最后一次安全检查。”
“周局长请。”苏晴侧身引路,表情平静。
周文彬的镜头扫过入口处:焊接点有补漆痕迹,电线套管走向不够规整,消防器材摆放位置与国标图示略有出入……他嘴里低声念叨着,两个科员飞快记录。
“这里,应急预案流程图呢?”周文彬停在主广场指示牌前。
“在游客中心电子屏滚动播放,”苏晴微笑,“也印在了门票背面。”
周文彬不置可否,继续往里走。穿过用废旧齿轮拼成的拱门,就是“星光走廊”——那条利用矿洞荧光苔藓培育技术和声控灯搭建的隧道。此刻,小石头领着一群孩子正从里面跑出来,孩子们扯着嗓子唱村里老师新编的《共富谣》,跑调跑得厉害,但笑得震天响。
隧道顶上的光点随着歌声节奏明灭跳动,像一条流淌的光河。几个荧光苔藓培育槽里,微光随着声波轻轻荡漾。
周文彬举着手机录像的手,慢慢垂了下来。他站在那儿,看了足足一分钟,直到孩子们嘻嘻哈哈跑远。
“这灯……”他开口,声音有点干。
“声控的,”耿直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音量越大,光浪越高。孩子们喜欢。”
周文彬没再说话,把手机锁屏,塞进了口袋。
开园仪式很简单。胡伯拄着拐杖站在入口处,没要麦克风。他清了清嗓子,沙哑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开:
“六三年,村里第一台发电机,是靠后山水车带动的。那时候,铁皮也会唱歌。”
老人说完,颤巍巍地伸手,按下旁边一个用旧阀门改造的启动钮。晒谷场中央那台用废旧胶片拼接改造的投影仪亮了起来,光投在白色幕布上——那是胡伯熬了几个通宵,一帧一帧剪接出来的动画短片:跳舞的稻草人领着全村的孩子在原野上奔跑,身后荒山变绿,溪水复流,生锈的机器重新转动,开出花朵。
全场鸦雀无声。有城里来的家长悄悄抹眼睛。
周文彬摘下了墨镜。
预报中的暴雨始终没来。只有清晨一层薄雾,太阳一出来就散了。阳光洒在乐园每一个角落,那些生锈的铁皮、齿轮、管道,在光里泛着温润的金色。阿黄戴着铁锤给它做的护目镜,神气活现地巡逻,尾巴摇得极有节奏。
孩子们挤在水泵互动区,看水流推动齿轮组,发出有节奏的“踢踏”声。一个戴眼镜的父亲举着手机录视频,嘴里念叨:“这得发朋友圈,太绝了……”
小娟躲在临时搭建的指挥棚里,盯着平板上的数据,眼睛发亮:“预约已经排到三个月后了。人均消费……比县里那几个A级景区还高两成。”
苏晴更新了朋友圈,只配了一张阳光下的铁皮乐园全景图,文字是:“我们卖的不是门票,是让大人重新相信童话的价格。”
当晚庆功宴就在晒谷场上摆开。村民搬来自家桌椅,各家端来拿手菜。笑声、碰杯声、孩子的追逐打闹声混成一片。
周文彬没怎么动筷子。宴席过半,他起身走到耿直那桌,默默递过来一份文件。
耿直接过来翻开。不是整改通知,是《关于支持卧牛村创建省级乡村振兴示范点的初步意见》,下面盖着鲜红的公章。
“你们这条路,”周文彬声音很低,只有这一桌人能听见,“走得歪,但踩出了印。”
他说完,拍了拍耿直的肩膀,转身走了。
众人欢呼举杯。耿直笑着喝了一口米酒,目光却在人群里搜寻——胡伯不在。
他放下杯子,悄悄离席。老放映室在村东头,门虚掩着。耿直推门进去,看见胡伯站在那台彻底报废的胶片放映机前,苍老的手轻轻抚摸着机身上斑驳的漆皮。
“有些故事啊,”老人没回头,喃喃道,“还没放完。”
远处山谷里,风铃又响了。晒谷场上喷雾器还在规律地滴答作响,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耿直站在门口,没进去。夜风吹过来,带着铁锈、泥土和远处欢宴的气息。
他听见有个声音,很轻,不知是从山谷传来,还是从心里冒出来:
接下来,你想听谁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