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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炕桌会转圈,娘也想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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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直把那包野山茶揣进兜里,转身往食堂走。天还没亮透,食堂门口已经蹲了个人——是阿木,正就着晨光削一块木头,刨花卷了一地。

“这么早?”耿直蹲到他旁边。

阿木头也不抬:“大妞说食堂的桌子太挤,游客端着盘子没处坐,蹲着吃像逃荒。”他手里的刻刀在木料上划出流畅的弧线,“我想着,能不能做张能转的桌子。”

耿直眼睛一亮。

三天前,他在游客反馈后台看到那条匿名留言:“好玩是好玩,但总觉得……少了口热乎饭。”他蹲在食堂门口观察了整整三天,终于看明白了:孩子们追着会跳舞的齿轮机器人跑,大人们围着水车磨坊拍照,可一到饭点,所有人端着不锈钢餐盘,站在嗡嗡作响的发电机旁边啃馒头,脸上的兴奋劲儿一下就没了。

机器可以跳舞,但没人愿意在齿轮旁边吃饭。

“不是普通的转盘。”耿直从兜里掏出根粉笔,在地上画起来,“要慢,非常慢。不用电,靠重心和滑轨。转一圈,正好上一道菜。菜上齐了,桌子转回原点——像日头走一天。”

阿木停下刻刀,盯着地上的草图看了半晌:“榫卯结构能做,但滑轨得用老房梁上拆下来的硬木,还得泡桐油。”他抬头,“你要几张?”

“先做一张试试。”耿直说,“放在晒谷场,今晚宴席用。”

消息传得比风快。

王翠花正在自家厨房熬酱,听见隔壁文嫂隔着墙头喊:“翠花姐,听说没?耿直要做个会转圈的炕桌,吃饭还得看桌子表演!”文嫂声音里带着笑,“城里人真会玩。”

王翠花手里的长勺在酱锅里搅了三圈,冷笑一声:“吃饭还得看转盘?咱又不是大酒店!”她盖上锅盖,火气却憋在胸口。下午晒谷场摆宴席——是接待县里考察团的,她带着妇女们忙活了一上午,炖了大锅的土豆烧鸡,蒸了五笼屉花卷。

可开席时,她躲在厨房门后偷看,心凉了半截。

那些穿着冲锋衣的游客围着桌子,举着手机对着大盘鸡拍了十分钟,愣是没人动筷子。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甚至掏出个小本子,边记边嘀咕:“民俗表演性用餐……缺乏互动仪式感……”

王翠花转身就走。

她没回家,鬼使神差地绕到了猪圈茶室。门虚掩着,里面没人。她走进去,看见耿直添置的旧茶具、小炭炉,还有墙上贴的“守夜茶”说明。她给自己泡了杯野山茶,坐在那张瘸腿板凳上喝。茶很苦,但回甘长。

喝完茶,她又溜达到文嫂的“失眠者菜园”。

那是村西头半亩荒地改的,地里种着夜光生菜和紫叶菊,边上摆着几个草编坐垫,角落里的小音箱放着极轻的流水声。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女孩独自坐在垫子上,抱着膝盖,肩膀微微发抖。

文嫂悄悄走过来,低声说:“城里来的大学生,失眠半年了,吃啥药都不管用。”

王翠花看见那女孩突然抬起头,对着发光的菜叶子喃喃自语:“在这里……我不用假装快乐。”说完这句话,女孩把脸埋进掌心,哭了。

王翠花扭头就走,一路没回头。

半夜,她翻箱倒柜,从樟木箱底翻出一件靛蓝粗布衫——是她娘结婚时穿的。布料已经脆了,但颜色还沉甸甸的。她又扒拉出个小陶罐,里面是她奶奶传下来的腌酱方子,字迹都糊了,但那股子豆豉混着花椒的味儿还在。

第二天一早,耿直在村委门口贴了张告示。

“暂停所有改造审批。”他敲着黑板,“现在搞‘卧牛十二时辰生活节’。谁觉得自己家够‘奇葩’,够有故事,就来报名。条件只有一个——”他顿了顿,“必须亲自讲解自家环节,不许念稿子。”

人群嗡地炸了。

“我家那口老井算不算?冬天冒热气!”

“我爷爷留下的皮影箱子,老鼠啃了一半,但还能动!”

“我家猪圈……”

“猪圈已经被耿直占了!”

哄笑声中,王翠花挤到最前面,一把撕下报名表。回家趴在饭桌上填了半天,项目名那一栏,她用力写下:“午时三刻·母亲的味道”。笔尖顿了顿,又在附注里添了一行小字,字写得歪扭,但一笔一划:“炕桌会转圈,但心要热。”

生活节定在三天后。

开幕前夜,突然下了小雨。县文旅局副局长周文彬打着黑伞,带着两个干事冒雨巡查。手机横屏,镜头扫过星空影院的防水幕布、悬空书屋新加的防滑梯,最后停在茅房改造的“思考者书房”门口——田伯捐的旧手术灯亮着,照着墙上歪歪扭扭的题词:“灵感常在蹲起之间。”

周文彬嘴角抽了抽,本想挑刺,目光却被晒谷场中央那张大桌子吸引了过去。

那是阿木赶工三天做出来的旋转炕桌。直径一米八,通体老榆木,没用一根钉子,全靠榫卯咬合。桌面上刨得能照出人影,边缘一圈浅浅的凹槽,是放碗的。最绝的是底盘——阿木用了废弃水车的轴心,配上泡过桐油的硬木滑轨。

周文彬收起伞,试着推了一下。

桌子缓缓转动起来,像老水车般流畅无声,转了一圈,正好回到原点。他愣了愣,又推了一次。

“这玩意儿……没图纸吧?”他转头问站在屋檐下的耿直。

耿直笑:“有心跳就行。”

生活节当天,晒谷场挤满了人。

从“卯时晨露茶”到“巳时田间课”,十二个时辰排得满满当当。王翠花的环节安排在午时三刻——一天里影子最短的时候。她穿上那件蓝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旋转炕桌旁,身后是她从各家借来的八道土碗。

第一道菜端上来,是清炒野山菌。

桌子开始转动,极慢,慢到几乎察觉不到。王翠花没介绍菜,反而讲起她九岁那年,跟着娘上山采菌子,迷了路,娘把最后一块饼塞给她,自己饿着肚子摸黑找路。“那晚的月亮,”她说,“跟菌子一样,灰扑扑的。”

第二道菜是腊肉焖笋。

桌子转了一小段。王翠花说,这腊肉是去年冬天腌的,挂在灶台上熏了整整三个月。她男人走得早,每年熏肉时,烟呛得她眼泪直流。“可孩子爱吃,”她声音很平,“就得熏。”

一道菜,一个故事。

八道菜转完一圈,桌子回到原点。晒谷场上静得能听见远处溪流声。王翠花站着,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最后只说了一句:“吃饭吧。”

没人动筷子。

过了好几秒,一个中年女游客突然抬手擦了擦眼角,拿起筷子,夹了块腊肉。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咀嚼声很轻,但此起彼伏。

第二天清晨,小娟冲进耿直暂住的老放映室,举着手机:“耿直哥!你看!”

后台消息提示:王翠花账户收到一笔打赏,五百块。备注写着:“谢谢您没让我们忘记,什么叫心疼。”

耿直走到门口,晨风吹得屋檐下的风铃轻响。叮叮当当,像谁在笑。他低头,看见门槛下的泥土不知何时裂开一道细缝,里面露出半卷发霉的胶片,边缘已经烂了,但片基还在。

风铃又响了一声。

恍惚间,他好像听见胡伯的声音,带着笑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接下来,你想听谁的故事?”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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