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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直把那卷胶片冲洗出来时,天刚蒙蒙亮。
暗房里药水的气味还没散尽,他就把照片挂在了老放映室的墙上。胡伯拄着拐杖进来,盯着那张背影看了很久。照片里耿直蹲在发电机旁,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要伸进画面外的黑暗里去。
“你这机器,”胡伯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现在不光会动,还会记人了。”
耿直没接话,只是把剩下的几张照片也钉上墙。有阿木低头打磨木头的侧脸,有小娟对着账本皱眉的样子,还有晒谷场上孩子们追着纸飞机跑的背影。
“记人比记事儿难。”耿直说。
胡伯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住:“晚上别熬太晚,明天展会。”
等老人脚步声远了,耿直才去仓库清点布展的东西。角落里堆着几个铁盒子,上面落满灰。他打开最旧的那个,里面是一堆密码锁和加密电路板——都是他早年防抄袭用的“技术保险”。那时候他刚回村,每做出一样东西,第一件事就是想着怎么让别人偷不走。
他拿起一块电路板,上面密密麻麻的跳线像蜘蛛网。
看了半晌,他忽然抓起墙角的锤子。
一锤下去,铁盒子瘪了。
***
展会那天,阳光好得不像话。
晒谷场上搭起了临时展棚,“情绪发电秋千”摆在最中间。孩子们排着队上去荡,笑声一起,秋千架上的彩灯就跟着闪烁,频率随笑声高低变化。红的、黄的、蓝的,光斑在地上跳来跳去。
“这玩意儿真能发电?”县科技馆带队的老王凑过来。
“能。”小娟指着后台平板上的数据曲线,“峰值的时候够点亮二十个LED灯。”
老王咂咂嘴:“回头给我们少年宫也弄一个?”
“图纸公开。”耿直说。
老王愣了愣:“公开?你不怕人抄?”
耿直没回答,只是看着秋千上那个笑得前仰后合的小胖子。孩子每荡高一次,彩灯就亮一分,像把笑声变成了看得见的光。
小娟凑过来低声说:“互动时长超预期三倍。农大那几个学生问能不能拆开看看结构,我按你说的,让他们登记就能看。”
“好。”
耿直转身去检查其他展位。阿木做的自动转桌前围了一圈人,文嫂的“树洞相机”体验区排起了队,连胡伯那台老放映机都有人好奇地摸来摸去。
一切都顺得让人心慌。
果然,下午四点半,离闭幕演讲还有半小时,秋千突然停了。
彩灯全灭。
人群骚动起来。耿直挤过去,打开秋千底部的机箱盖——核心模块不见了。巴掌大的电路板,上面焊着调频器和传感器,是整个装置的心脏。
“监控!”苏晴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压不住的怒气。
小娟已经调出了画面。最后接触秋千的是个穿灰卫衣的女孩,十六七岁的样子,背包鼓鼓囊囊的。她蹲在机箱前摆弄了大概两分钟,起身时背包拉链没拉严,露出一角泛黄的纸。
“报警。”苏晴掏出手机,“不能开这个头。”
“等等。”
耿直蹲下身,用螺丝刀在空机箱里轻轻刮了刮。一根残留的焊锡丝掉在手心,断口还是温的。
“痕迹是热拔的,”他低声说,“手法稳,但急。”他抬头看苏晴,“不是贼,是 desperate 的人。”
“什么?”
“绝望的人。”
耿直站起身,顺着监控里女孩离开的方向走。小娟跟上来,两人一路追到村口的老桥洞。桥下阴影里,果然蜷着个人。
女孩正用烙铁拆解那块偷来的模块,动作又快又狠。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头,眼神像受困的小兽,手里还攥着半截电路板。
耿直没上前,只是站在三米外:“你爸是不是叫刘建国?”
女孩浑身一颤。
“三年前仿‘声控除草机’,赔了八万。”耿直继续说,“图纸是从县农机站流出去的残次版,感应器灵敏度调错了,割坏人家三亩玉米地。”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图纸最初是我画的。”耿直走近两步,“但我交上去的版本,感应器参数是修正过的。”
女孩愣住,手里的烙铁“啪”地掉在地上。
耿直弯腰捡起她的背包,从里面抽出那张泛黄的纸——“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退稿通知”。底下压着本皱巴巴的证书,三等奖,名字是小莲,三年前的日期。
“我爸……”小莲的声音发颤,“他说我要是能做出真东西,债就能还上……”
“所以你来偷?”
“我没偷!”小莲突然吼起来,“我只是……只是想看看!看看你们是怎么做成的!为什么你们的就能成,我爸的就不行!”
耿直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看了很久。
“起来。”他说。
***
晒谷场上,人群还没散。
耿直带着小莲回来时,苏晴正要打电话。他走过去按下她的手,转身面对所有人。
“东西找到了。”耿直举起那块被拆了一半的模块,“也找到‘贼’了。”
人群哗然。
小莲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那张退稿通知被她攥得咯吱响。
耿直没看她,径直走向工坊,打开墙边一整排设计图柜。柜门“哐当”一声撞在墙上,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百张图纸,从最简单的木工结构到复杂的电路设计,全用塑料膜封着。
“你们以为我怕被人抄?”耿直指着墙上那张二柱拍的陶片影像——照片里,失语的少年正把陶片贴到“树洞”上,眼神专注得像在做世界上最要紧的事。
“我怕的是没人想抄。”
他转身看向小莲:“你不是要机会吗?”
小莲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那就站出来。”耿直说,“但机会不是偷来的,是换来的。”
他提高声音,对着全场宣布:“从今天起,卧牛村启动‘百人共修计划’。所有图纸公开,所有零件可以申领,但有两个条件——”
人群安静下来。
“第一,每人先交三个失败样品,才能领零件包。我要看你是怎么错的。”
“第二,”耿直看向小莲,“偷走的模块,你得自己修好。修不好,就重做一个。”
小莲愣在原地。
“愣着干什么?”耿直从工具架上拿了把烙铁递过去,“你不是会拆吗?装回去。”
***
夜深了,工坊里还亮着灯。
小莲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摆着那堆拆散的零件。她已经失败了四次——不是焊点虚接,就是频率调不准。秋千装回去试了,彩灯要么不亮,要么乱闪,就是跟不上笑声的节奏。
指甲缝里塞满了铜屑,手指烫了两个泡。
门“吱呀”一声开了。阿木端着一碗热面进来,轻轻放在桌角,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小莲盯着那碗面看了半晌,才拿起来吃。吃到一半,发现碗底压着张纸条,字写得歪歪扭扭:
“我爸第一次做牛棚灯,炸了七次。第七次炸的时候,他说,至少知道有六种方法不行。”
她抬起头。
耿直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一组新绕的线圈。
“明天开始,”他说,“你教他们怎么让笑声更亮一点。”
“我……我还没修好……”
“修不好就继续修。”耿直把线圈放在工作台上,“但教人不用等什么都懂了。你只要告诉他们,哪六种方法不行,就够了。”
小莲看着那组线圈,又看看自己手里焊得一塌糊涂的电路板。
窗外传来风铃的轻响——是阿木挂在工坊屋檐下的那串,用废齿轮和螺丝做的。
叮叮当当,像谁在低语。
耿直转身要走,小莲突然开口:“那张图纸……三年前你交上去的版本,感应器参数是多少?”
耿直停住脚步。
“0.35。”他说,“县农机站的人改成了0.5,说灵敏度太高容易误触发。他们不懂,除草机要的就是那0.15的差距——草和苗的差别。”
小莲低下头,手指摩挲着那张退稿通知。
“我爸一直以为是自己的问题。”她声音很轻,“他赔了钱,喝了半个月的酒,然后说,小莲啊,咱们这种人,就不该碰这些。”
“现在呢?”耿直问。
小莲没回答。她拿起烙铁,重新加热焊台。锡丝在烙铁头上融化,滴在电路板上,形成一个圆润的焊点。
这次手没抖。
耿直看了她一会儿,轻轻带上门。
工坊里只剩下烙铁接触电路板的“滋滋”声,和窗外风铃偶尔的轻响。小莲把最后一块芯片焊上去,接通测试电源。
秋千架上的彩灯,亮了一颗。
很微弱,但确实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