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中没有风,但沈千音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往裂缝最深处拖。
她今年七岁,是沈家百年来最年轻的正式契约师。三个月前通过考核的时候,族长的胡子都翘起来了,拍着她的脑袋说“千音啊,你以后就是咱们沈家的招牌”。她记得很清楚,那天妹妹千柔站在一旁,冲她笑了,笑得甜甜的,还抱着她的胳膊说“姐姐好厉害”。
可现在那个甜甜的妹妹,正站在裂缝边缘,手背上亮着猩红色的咒纹。
“千柔?”沈千音的声音有点发抖,不光是疼的,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堵在喉咙里。
千柔歪了歪头,那张稚嫩的脸上挂着笑,但眼睛里的光不对。那不是七岁孩子该有的眼神,太冷了,冷得像刀子。
“姐姐,你太耀眼了。”
她说着话,手上的动作没停。猩红色的咒纹越来越亮,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沈千音身体里被抽走。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疼,是空。就好像有人拿勺子在她灵魂里挖,一勺一勺地往外掏。
沈千音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背。
契约咒纹正在褪色。
那些深紫色的纹路她从小看到大,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可现在它们像被水洗过的墨迹,一点一点地淡下去,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
“你疯了?”沈千音咬着牙,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强剥契约系统会死人的!”
“我知道啊。”千柔的语气轻飘飘的,还带着点撒娇的味道,跟她平时说“姐姐我要吃糖”时一模一样,“所以你得死在这儿啊。”
沈千音的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想起三个月前千柔问她“姐姐,契约系统能不能从一个人身上转到另一个人身上”的时候,她正在研究一份高级契约兽的图谱,头都没抬就回答了“理论上可以,但那是禁术,搞不好会死”。千柔“哦”了一声,没再问。
原来她不是好奇。
她是在确认。
“你一直在等这个时机?”沈千音的声音哑了。
“裂缝会提前三天活跃,你以为是谁动的手脚?”千柔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做了件了不起的事等着被夸奖的孩子,“我等了好久好久呢,姐姐。”
沈千音想召唤影凤。
她的契约兽,那只浑身漆黑、翅膀一振就能撕开次级裂缝的影凤,从她六岁起就跟在她身边。意念一动就能唤来,比呼吸还自然。
意念动了。
什么都没发生。
契约系统正在被剥离,她和影凤之间的连接断了。她能感觉到影凤在另一边焦急地扑腾,但就是够不着,像隔了一层打不破的玻璃。
千柔手背上的猩红咒纹又亮了一度。
沈千音的身体在往下沉。不是那种慢慢地滑,是被人拽着往下坠。裂缝核心的力量像磨盘一样碾着她的身体,她听到自己肋骨碎裂的声音,咔嚓咔嚓的,连绵不绝。
疼到极致反而不疼了,整个下半身都没了知觉。
裂缝最深处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像是从耳朵里听见的,更像是直接灌进了脑子里。很低沉,很古老,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压得人灵魂都在颤。
“第七界的钥匙……在她身上……”
沈千音愣住了。七大界域她都知道,父亲教过,导师也教过,从第一界到第六界她都去过,第七界只在古籍里提过一句“其存不可考,其亡不可证”。所有人都当那是传说。
可这个声音说第七界是存在的。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不能让她死。”
千柔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张七岁的小脸上,笑容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急切。她加快了剥离的速度,手背上的猩红咒纹亮得刺眼,像要烧起来。
她背后的存在不允许千音活着。
沈千音突然明白了。千柔背后有人,不,不一定有人,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那个东西教会了千柔禁术,帮她把裂缝的活跃期提前,现在又命令她加快剥离速度。
“快点死啊你!”千柔咬着牙低吼,声音都变了调,不像个孩子,像个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沈千音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时间。也许几息,也许下一秒就会彻底消散。契约之力还在往外流,身体也在碎,她什么都做不了了。
但她至少可以做一件事。
她用尽最后一点残存的契约之力,将一道意念烙印打进了虚空深处。那烙印没有形状,没有颜色,只有一行字——一行她用全部灵魂刻进去的字。
“我要重来。”
她要知道真相。
要知道千柔背后站着的是谁,要知道那个“第七界”是什么,要知道为什么自己非死不可。
“我要查清真相。”
意念烙印消散的瞬间,她的身体终于碎了。像沙子捏成的人偶被人一巴掌拍散,血肉、骨骼、灵魂碎片,全都被虚空的黑暗吞没。
千柔站在裂缝边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猩红色的咒纹还在,但暗了不少。她伸手摸了摸,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身后的裂缝还在崩裂,灵光碎片像雪片一样乱飞。
她转身准备离开,手背上刚暗下去的咒纹突然又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回应什么。
千柔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深了。
那道微光又颤了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