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千音沿着垃圾场外围那条坑坑洼洼的路走了快两个时辰,腿都走木了。
三岁的小短腿走这种路就是受罪,一步迈出去还没人家半步远,她估摸着走了得有五六里地,但搁在大人身上顶多就是一个时辰的事。黑猫趴在她肩膀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她的脸,嘴里打着小哈欠。
“小丫头,你才三岁,要不要这么冷静?”黑猫眯着眼,“正常人三岁还在尿床呢。”
“你见过几个正常人?”
“也是。”黑猫用爪子扒拉了一下耳朵,“我活的年头不短了,你这号的是头一回见。”
沈千音没接话。她腿疼,嗓子也干,从重生到现在一口水没喝过,嘴里苦得要命。但她不能停,天黑了还在外面待着不安全,不是怕人,是这具身体撑不住。
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密,从零散的破棚子变成了连成片的低矮建筑。泥巴墙、茅草顶,有些墙上糊着干牛粪,远远就能闻到一股膻味。路边开始出现摆摊的,卖菜的、卖旧衣服的、卖不知道什么肉炖的汤的,摊主们扯着嗓子吆喝,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帝都外城区。
前世她在这里住了四年,从三岁住到七岁,每一寸地她都踩过。哪条巷子通哪条巷子,哪个角落能捡到干净的水,哪条街的乞丐比较好说话,她都门清。
黑猫突然抬起头,鼻子抽动了两下:“那边有肉味。”
“那是狗肉摊,专门骗外来的,一两肉兑半斤水。”
“……你怎么知道?”
“闻出来的。”沈千音随口扯了个谎,拐进一条窄巷子。
穿过这条巷子,视野一下子开阔了。
面前是一条宽阔的大道,比她走过的任何路都宽。大道两侧是两层三层的石砖楼,门口挂着各色布幌子,有铁匠铺、药铺、当铺,还有一家门口站着两个穿锦缎衣服的伙计的茶楼。路上的人穿着也体面多了,至少没有光脚的,有几个甚至还穿着绸缎面料的袍子。
但这不是帝都的全貌。
沈千音抬起头,看向大道的尽头。
远处,帝都内城区的轮廓在天边展开。高耸的契约师塔直插云霄,塔尖上镶嵌的灵石在夕阳下折射出淡紫色的光。塔周围是大片大片的贵族庄园,白墙金顶,连绵不绝,把天边都染成了一片金红色。
外城区和内城区之间隔着一道三十丈高的城墙,但沈千音知道,真正的距离不是城墙,是契约。内城区的人手背上都有契约咒纹,外城区的人没有。就这么简单。
前世她从外城区走到内城区,用了整整十年。七岁觉醒系统,八岁通过初级契约师考核,十三岁进入中级,十七岁才被内城区的大族看中,招进去当供奉。
这一世,她不打算再走那条路了。
黑猫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轻轻“啧”了一声:“那边倒是挺气派的。”
“以后带你住进去。”
“口气不小。”
沈千音没再说话,收回目光往前走。她现在最要紧的不是看风景,是弄点吃的。
她的目光在街边扫了一圈,落在不远处一个围了一堆人的摊位前。那摊位支着一块破布棚子,棚下摆了个铁笼子,笼子里关着两只拳头大的灰色小兽,正互相龇牙。摊位后面的木牌上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赌兽摊。
外城区的特色,用低级契约兽互斗下注,赢了赔双倍。那些契约兽多半是最低级的那种,连正式的一阶都算不上,就是比普通野兽多了那么一点灵力,拿来斗着玩正好。
沈千音挤进人群,蹲下来看了一眼笼子里那两只灰色小兽。两只都是岩鼠,一阶下级,特点是皮厚,攻击手段单一,就会用牙齿啃。
“小孩,你干嘛的?”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留着两撇小胡子,嘴里叼着根草棍,一脸不耐烦地看着她。
沈千音从怀里掏出一枚铜币——这是她从垃圾场里翻出来的,整个垃圾场就这一枚,她翻了一个多时辰才找到。
“我要下注。”她把铜币举起来,“赌那只左边那只赢。”
摊主愣了一下,周围的人也都看过来,随即发出哄笑声。一个三岁的小孩蹲在赌兽摊前要下注,这场面确实滑稽。
“去去去,别捣乱。”摊主摆手。
沈千音没动。她盯着笼子里左边那只岩鼠看了几息,又把铜币往前递了递:“我赌右边那只。”
“你有病吧?”摊主皱眉,“刚才还说左边,这会又右边?”
“那就是左边。”沈千音说得很认真,像在说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黑猫趴在她肩上,突然开口了,声音只有沈千音能听到:“你确定?左边那只前腿有旧伤,你看它站姿就不对。”
“我知道。但右边那只刚被喂过,不饿,不会真打。左边那只饿了三天,为了吃的会拼命。”沈千音的声音也很低,“摊主每次都把饿了三天的放左边,让人以为左边状态差,好骗人押右边。”
黑猫的尾巴停了。
笼子里的两只岩鼠被人用棍子一捅,斗了起来。结果跟沈千音说的一模一样,右边那只懒洋洋地应付了几下就缩到角落去了,左边那只发了疯似的追着咬。
沈千音拿回了两个铜币。
她又押。这次是另一笼子里的两只铁喙雀,一阶中级。她观察了不到十息就下了注,又赢了。
第三场,她押了一个相对复杂的,两只二阶下级的裂爪貂。周围有几个看热闹的大人也跟着她押,摊主的脸色已经开始不好看了。
三场下来,一枚铜币变成了八枚。
沈千音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要走。
“站住。”摊主从摊位后面绕出来,挡在她面前。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既心疼钱又不太敢发作。外城区开赌兽摊的都知道,带契约兽的人不能随便惹,哪怕是个三岁的孩子——因为你不知道她的契约兽是什么品阶,更不知道她背后有没有厉害的人。
黑猫从沈千音肩上站起来,弓了弓背,金黄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线,盯着摊主。
那眼神不像是只猫该有的。
摊主喉结滚动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最后还是让开了路。
沈千音拿着八枚铜币,在旁边的摊上买了两块杂粮饼,又从一个游商手里买了一小包止血草和半卷绷带。止血草是给黑猫用的,后腿那道伤口一直没好,光靠契约之力恢复得慢。
她蹲在路边给黑猫换药的时候,一抬头就看到了对面墙上贴着一张大海报。
那海报比周围那些寻人启事、货物清单大了一倍不止,用红纸黑字写着:
旁边还画了一个契约咒纹的图案,画得挺粗糙的,但能看出来是契约师协会的徽记。
一百银币。
她前世参加这个测试的时候,是七岁。当时她在垃圾场里捡了一个多月破烂,攒够了钱。一百银币对前世的她来说是天文数字,她攒了很久很久。
现在她身上有八枚铜币。一百银币等于一万枚铜币。
黑猫舔了舔爪子,也看到了那张海报:“一百银币,我们现在一个都没有。”
沈千音盯着海报上那行“三岁以上可参加”的字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来。
“谁说我要交测试费?”
黑猫的耳朵竖起来了:“嗯?”
“我要让他们求着我测。”
黑猫的金黄色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开又合上,最后憋出一句:“小丫头,你又要搞什么?”
沈千音没回答。她站起来,把黑猫重新放到肩上,朝着内城区的方向走去。不是往城墙那边走,是沿着城墙外围走,走向一个她前世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帝都贵族学府的后墙。
黑猫趴在她肩上,尾巴又开始扫她的脸了,嘴里嘟囔着:“我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到三岁的说要让人求着测试的,你这小丫头片子……”
街边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经过,大声吆喝了一声:“糖葫芦嘞——”
沈千音的肚子又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