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贵族学府的正门比她想象的要大。
两扇铜铸大门敞开着，门上铸着契约师协会的纹章——一只展翅的契约兽骨架，翅膀张开的弧度像是要把天撕开。门口立着两尊石像，雕的不是狮子老虎，是人形的契约师，手背上的契约咒纹刻得清清楚楚，连纹路的走向都一样样。
沈千音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两扇门，脑子里闪过前世的画面。她第一次站在这里，是七岁，攒了大半年的银币，攥在手心里都是汗。那天她排了很久的队，看着前面一个又一个孩子走进去又出来，有人哭着出来，有人笑着出来，最多的还是面无表情出来的。
那天她测出来是A级天赋。所有人都说她是天才，七岁的A级，整个学府近十年最好的成绩。
三岁的S级呢？
她倒是很想知道那些人会是什么表情。
“学府重地，闲人免进。”
门口的守卫挡住了她的路。两个成年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腰间挂着短刀，胸前别着学府的铜质徽章。说话的那个年纪大些，三十出头，脸上有道疤，看着就不太好说话。
沈千音抬起头——她得把头仰得很高才能看到对方的脸，三岁的个子实在太小了。
“我来参加资质测试。”
守卫愣了一下，然后低头打量她。破旧的灰布衣服，袖子长了半截挽上去的，脚上踩着一双露脚趾的布鞋，肩膀上还趴着一只黑猫。怎么看都不像是能交得起一百银币测试费的人。
疤脸守卫嗤了一声，嘴角往上扯了扯:“测试费一百银币，你有吗？”
另一个年轻点的守卫也笑了，笑得很敷衍，像是在看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孩。他甚至还伸手在沈千音面前晃了晃:“小妹妹，这不是过家家，回家玩去吧。”
沈千音没动。
“我没有银币。”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那你说个什么——”疤脸守卫话没说完，沈千音就接上了。
“但我可以展示实力。”她站在门口，背挺得笔直，三岁的孩子站在两尊高大的石像中间，看着有点滑稽，但也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势，“如果我的实力值一百银币，你们免我的测试费。如果不值，我任你们处置。”
两个守卫对视了一眼。
疤脸守卫的表情变了变，不是被说服了，而是觉得这小孩有点意思。在这守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三岁的来谈条件的。
“你以为这是菜市场？”他摇了摇头，“规矩就是规矩，没钱就——”
他话又没说完。
因为他腿软了一下。
不是他自己的问题，是那只黑猫。那只趴在小孩肩上的黑猫，刚才还懒洋洋地在舔爪子，突然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就一眼。
那道目光像一把刀子，从他脑门上刮过去，带着一股他说不上来的压迫感。不是杀气，也不是恶意，就是一种天然的、来自血脉深处的碾压。就像是兔子被猛虎盯住那一瞬间，身体不听使唤了。
疤脸守卫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见过的契约兽不少，在学府门口站了五年，什么品阶的都见过。但从来没有一只契约兽，光用一个眼神就让他腿软过。
年轻守卫没注意到这些，还在笑:“小妹妹，你知道一百银币是多少钱吗？够你这样的——”
“闭嘴。”疤脸守卫打断了他。
年轻守卫一愣。
疤脸守卫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面前这个瘦小的三岁女孩，眼神已经不一样了。他顿了顿，开口:“你等等，我去通报。”
他转身快步走进门内，留下年轻守卫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
沈千音低头看了看肩上的黑猫，黑猫已经把眼睛闭上了，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尾巴在她后背上甩来甩去。
“你不是说只能放一点吗？怎么放了这么多？”她压低声音。
“没放多少啊。”黑猫打了个哈欠，“就放了一成，他自己腿软，不怪我。”
沈千音没再说什么。
过了大概盏茶功夫，疤脸守卫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老人。
那老人六七十岁的年纪，头发白了大半，梳得一丝不苟。他穿着一件深青色的长袍，领口绣着一圈银色的纹路——那是青铜契约师的标志，最低等的正式契约师等级，但在外城区已经是很了不得的身份了。
老人走到门口，目光先在沈千音身上停了停，然后落在黑猫身上。
他看了很久。
“有意思。”他捋了捋胡子，嘴角动了动，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表情，“让她进来测。”
年轻守卫张嘴想说点什么，被疤脸守卫拽了一把，没出声。
沈千音跟着老人穿过门廊，走进测试大厅。
大厅比她想象的大，穹顶很高，上面绘着一幅巨大的壁画，画的是万界裂缝的景象——虚空中裂开一道缝隙，灵光碎片从裂缝中涌出，像瀑布一样往下倾泻。壁画下面是一排石头台子，每个台子上都嵌着一块拳头大的透明水晶，一共十个。
大厅里没人。今天不是集中测试的日子，那些水晶安安静静地摆在台子上，表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灰。
老人走到最中间那个台子前，转过身来看她。
“我姓林，是这里的招生官。”他的语气不冷不热，像是在应付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说你要免测试费？”
“嗯。”
“你知道规矩的，没人能免。”
沈千音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林老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清了清嗓子:“不过你说用实力换，倒也算个说法。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来，把手放上去。”他指了指台子上的水晶，“这东西测契约天赋等级，F最低，S最高。你要是能把水晶点亮到C级以上，我帮你申请减免。”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不是故意轻视，是真的没当回事。三岁的孩子，整个万界历史上能测出D级天赋的都屈指可数，能测出C级的他听都没听说过。
沈千音把手放了上去。
水晶凉凉的，触感像是摸到了冰面上。她的掌心贴着水晶表面，能感觉到里面有一股微弱的力量在流动，像是在沉睡的东西被她的体温惊醒了。
林老负手站在一旁，头都没低，目光落在墙上的壁画上:“你这种年龄，能把水晶点出颜色来就算不错了，能有E级就——嗯？”
他低头了。
不是因为沈千音说了什么，而是水晶的颜色不对。
水晶先亮了。不，不是先亮了，是直接炸了光。从最底部的F级区域开始，一团乳白色的光猛地窜上来，快到不像是正常的点亮速度。
F级区域亮了一瞬。
E级区域亮了。
D级区域亮了。
林老的手从背后抽出来了。
C级区域亮了，光芒从乳白变成淡青色。
B级区域亮了，青色加深，开始往外扩散。
“这——”林老往前迈了一步。
A级区域亮了，光芒变成了深紫色，整个水晶都在发烫。
林老的眼睛瞪圆了。
水晶表面的纹路开始发亮，每一道刻痕都在发光，像是被灌满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光从水晶里溢出来，把整个台子都染成了紫色。那股光芒还在往上冲，朝着水晶最顶端那一小块区域涌过去——那是S级的区域。
沈千音感觉到水晶在发抖。
不，不是水晶在发抖，是整个台子在抖。石头台面发出嗡嗡的声响，旁边几个水晶也被波及了，跟着亮了起来，一个接一个地发光，像是在共振。
“停下来！”林老大喊一声，手伸过来想把沈千音的手掰开。
他的手还没碰到沈千音，水晶最顶端的S级区域就炸了。
不是点亮，是炸。一道刺目的白光从水晶顶端喷射出来，直冲穹顶，把壁画上那条万界裂缝照得白茫茫一片。水晶表面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底部一直延伸到顶端，像被人拿刀划了一刀。
然后一切安静了。
水晶还亮着，紫色的光慢慢从A级区域退下来，退到B级，退到C级，最后只剩下最底部的F级区域还剩一点微弱的光。但那道裂纹还在，横亘在水晶中间，像一道永远抹不掉的伤疤。
林老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的嘴巴张着，胡子翘着，眼睛瞪着，整个人定格在那个动作上，像被人施了定身术。青铜契约师的体面在这一刻荡然无存，他现在的表情跟一个看到银子会说话的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不可能。”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三岁的S级天赋？这不可能。”
沈千音把手从水晶上拿开。
刚才水晶发光的时候她的手被震得发麻，现在还有点疼，但她忍着没甩。她抬起头，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青铜契约师，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请问，这值一百银币吗？”
林老还没来得及回答，大厅深处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炸了。那声音不近，隔着好几堵墙，但还是能感觉到地面震了一下。
沈千音扭头往那个方向看去，黑猫也从她肩上站了起来，耳朵竖得笔直，金黄色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线。
林老的脸色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