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千音掀开井盖的时候,手指被铁片割了一下,血珠子冒出来,她没管。
下水道的气味冲上来的那一瞬间,她差点吐出来。那股味道比垃圾场还冲,腐烂的有机物混着工业废水,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化学药剂味,熏得她眼睛都睁不开。但她还是跳下去了,三岁的身体从井口往下坠,落地的时候膝盖一软,整个人趴在了湿漉漉的石板上。
黑猫跟着跳下来,落地的姿势比她优雅多了,四只爪子轻轻一点就站稳了,尾巴甩了一下甩掉尾巴尖上的污水。
“这地方能待?”黑猫的鼻子皱成一团。
“不能待也得待。”沈千音站起来,撑着膝盖看了看左右。
帝都的下水道系统比她前世记忆里的还要复杂。主渠有三四米宽,两边是齐腰深的污水渠,中间是一条窄窄的石板路。头顶是拱形的砖顶,每隔十几步就有一根粗大的石柱撑着,石柱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远处有几个分岔口,黑洞洞的,看不到尽头。
前世她在这里躲过三次。第一次是七岁刚觉醒系统的时候,被几个大孩子追着跑进下水道,迷路了整整一天才爬出来。第二次是九岁,得罪了一个中级契约师的儿子,在下水道里躲了两天。第三次是十一岁,被人追杀,在下水道里住了五天,把每一条支路都摸了一遍。
这辈子她三岁就进来了。提前了四年。
“走。”她辨认了一下方向,往左边最近的一个分岔口跑去。
黑猫跟在她身后,爪子踩在石板上发出轻轻的嗒嗒声。它的身影在下水道的黑暗中几乎隐形了,只有那双金黄色的眼睛像两盏小灯,在暗处忽明忽暗。
她们刚跑进分岔口不到半盏茶的功夫,身后的井盖就被人掀开了。
铁盖砸在地上的声音在下水道里来回反射,像打雷一样轰轰地响了好几声。然后是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踩在石板路上又急又重。
“分头找。”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下水道的回声效果下,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沈千音的脚步没停,但心里“咯噔”了一下。
死要见尸。
不是“抓”,是“杀”。
上一世她活到十七岁才看清楚八大黄金家族的真面目,这一世才三岁就知道了。S级天赋的孩子,如果不能收入自己家族,那就毁掉。不能让别人得到。这个逻辑她前世花了十年才想明白,这一世不用想,听到这四个字就全通了。
六个人。她没回头数,但听脚步声能判断出来。六个人的脚步声各有不同,两个重的,是体重较大的男性,应该是近战型契约师。三个轻的,步伐频率高,身材偏瘦,可能是速度型或者远程型。还有一个几乎没声音——那是高手,脚步落地的时候控制得很好,不是轻功,是契约之力把身体重量卸掉了大半。
B级以上,至少。
黑猫也听到了那些脚步声,它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然后追上来跳到千音肩上,嘴巴凑到她耳边:“六个,都不弱。”
“能打几个?”
“全盛时期能打六个。”黑猫舔了舔爪子上的干血,“现在最多两个。”
千音没说话,脚下的步子又快了几分。
下水道的支路越来越多,像一张网一样在地下铺开。她拐进一条窄渠,水渠只有一尺宽,污水漫过她的脚踝,又凉又黏,她顾不上,踩着水往前走。黑猫跳到了渠边的窄沿上,走在上面像走平衡木。
前面出现了一个三岔口。千音想都没想就选了最左边那条。
那条路通向一个废弃的蓄水池,她前世在那里躲过一次,知道蓄水池的结构。蓄水池有三个排水口,一个大两个小,大的通向更深层的下水道,小的通向地面。那种地方最容易设伏。
她跑到蓄水池的时候,身后的脚步声已经很近了。
蓄水池比她想的大,大概有一间屋子那么宽,中间是一个干涸的圆形池子,池壁上三个排水口黑洞洞地张着嘴。池子上方是拱形的砖顶,有几根铁链从顶上垂下来,锈迹斑斑的。
千音钻进了左边最小的那个排水口,缩在里面,身体刚好卡住,动不了但也不容易被发现。黑猫留在外面,趴在池子边的暗处,像一块黑色的抹布。
第一个追兵到了。
是个瘦高个男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劲装,胸口没有家徽,但腰间别着一块铁牌——那是玄武家族私卫的标识。他手里提着一盏契约灯,灯芯发出的淡黄色光芒把蓄水池照得半亮。他走进来的时候很小心,每一步都在确认周围的环境。
黑猫没动。
瘦高个走到池边,探头往下看了一眼。就在他低头的瞬间,黑猫从暗处弹出来,扑在他脸上,爪子直接往他眼睛上招呼。瘦高个惨叫一声,手里的契约灯掉了,捂着脸上的血往后退。他退到池子边,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了干涸的蓄水池里。
池子不深,也就一人高,摔下去死不了人,但摔断腿是够的。
黑猫没给他爬起来的机会。它趴在池沿上,一爪子拍下去,一块松动的砖头被它拍落,砸在瘦高个的脑袋上。那人闷哼一声,不动了。
第一个。
沈千音从排水口里爬出来,跑到蓄水池的另一个方向。那里有一个沼气口,常年没人清理,下水道的沼气在这里聚集得最多。她前世就知道这个地方,还专门避开过。
脚步声又近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冲进蓄水池。
前面那个看到池子里倒下的人,愣了一下,然后大喊:“在这儿——”
他的声音还没完全喊出来,沈千音就扔出了从墙角捡到的碎铁片。铁片砸在砖墙上,擦出一串火星。
沼气炸了。
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爆炸,是一团火球从沼气口喷出来,带着一声闷响,把蓄水池照得通红。前面那个喊话的人被火球擦了一下,整个袖子烧着了,疼得在地上打滚。后面那个反应快,往后一跳躲开了,但被爆炸的气浪掀翻在地,脑袋磕在石柱上,当场昏了过去。
第二个和第三个。
剩下三个没再往里冲了。
沈千音听到了他们的脚步声停在了蓄水池外面,然后是压得很低的交谈声,听不太清说了什么,但能感觉到那股犹豫。六个人进来,三个没了,剩下三个在犹豫。
黑猫从她脚边走过来,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铁钉,放在她手边。
“你刚才用那个铁片的手法不太对。”黑猫说,“手腕太僵了,要多用腰力。”
“三岁的腰没那么多力。”
“那就练。”
沈千音捡起铁钉,没接话。
等了大概半盏茶的功夫,外面终于有了动静。脚步声又响了,但不是往里走,是往后退。他们在退。
黑猫的耳朵竖起来,听了一会儿,说:“走了。”
“没走。”沈千音摇头,“去叫人了。”
她靠在池壁上喘了口气,左臂突然传来一阵刺痛。低头一看,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小臂上一道三寸长的伤口,血已经把袖子染红了一大片。应该是进下水道的时候被铁片割的,刚才跑得太急没注意到。
黑猫跳上来,用尾巴缠住她的小臂,把伤口勒紧。猫尾巴上的毛硬硬的,扎得伤口生疼,但血确实止住了。
“你到底要往哪儿跑?”黑猫的声音有点虚,它消耗太大了,尾巴缠上去的时候还在微微发抖。
“女爵府。”沈千音闭了闭眼,“那里有一个人前世帮过我。这一世提前去找她。”
黑猫没问是谁,它已经没力气问了。
地面上,雷恩站在一条巷子里,面前是一具尸体。
那尸体穿着深灰色衣服,手背上还有没淡去的契约咒纹,等级不低,至少B级。死因不是外伤,是溺水,嘴里鼻子里全是污水,湿透了。但这里离最近的水渠有三百多步,他怎么溺死的?
雷恩蹲下来,翻开尸体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捏了捏尸体的手指。
“队长。”副官从巷口跑过来,“又发现一具,在前面那条街的下水道入口附近。烧伤加撞击伤,还有一具在更远处,颈骨断裂。”
“同一个队伍?”
“是。身上都有黄金家族的私卫标识。”
雷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看着地上那具尸体,沉默了很久。一个三岁的孩子,没有系统绑定,契约兽已经消耗了大半战力,在地下通道里反杀了三个B级以上的契约师。
这不可能。
但他的眼睛不会骗他。那些伤口的分布、角度、力度,都极其精准,不像是一个孩子在慌乱中胡乱打的,更像是——有预谋的。每一个陷阱都提前算好了位置、时间和对手的反应,每一步都走在对方的前面。
这不是三岁孩子能做到的。
雷恩深吸一口气,拿起通讯灵石:“所有小队注意,目标危险等级上调到S+。不要单独行动,不要强行抓捕。看到目标立即上报位置。”
他把灵石收起来,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尸体脖子上的铁牌,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玄”字。
玄武家族。
S级天赋的孩子不能为己所用就毁掉。这个逻辑他不陌生,在保安队干了十几年,见过太多这种事了。但针对一个三岁的孩子,他还是第一次见。
下水道深处,沈千音靠墙坐着,眼前开始一阵一阵地发黑。不是因为伤,是因为饿。从重生到现在,她只吃了两块杂粮饼,跑了快一天了,身体早就透支了。
黑猫趴在她膝盖上,也闭上了眼睛,呼吸很重。
远处传来水滴落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滴答。滴答。滴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