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水道的出口藏在一堵爬满藤蔓的石墙后面。
沈千音推开铁栅栏的时候,手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滴,滴在青石板上,很快就被雨水冲淡了。外面在下小雨,毛毛的那种,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把下水道里沾上的臭味冲掉了一些。
她抬起头,看到了女爵府。
那是一座很老的公馆,三层楼的石砖结构,外墙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把原本的白色墙面遮得严严实实。窗户是拱形的,玻璃上蒙着一层灰,看不清里面。门前有两根石柱,柱头的雕花被风雨磨得看不清纹路了。铁艺大门上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殷府”两个字,字迹已经发绿了。
整座公馆给人的感觉就是老,老得快要塌了,但它还没塌。
前世她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是十七岁。那是她被内城区一个大族赶出来之后,走投无路,被人介绍来女爵府做杂役。她在女爵府待了半年,那是她前世最温暖的半年。殷若兰不会笑,说话也不好听,但每次她受伤回来,殷若兰都会让赵铁给她送药,嘴上说是“别死在我这儿”。
这辈子她三岁就来了。提前了十四年。
沈千音走到铁艺大门前,抬手想敲门,手抬到一半就放下了——她够不着那个门环。
黑猫从她肩上跳下来,用尾巴卷住门环敲了三下,铛铛铛,声音很闷。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男人的脸。四十来岁,方脸,短胡子,眉毛很粗,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褂,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刀柄上缠着布条,磨得发亮了。手背上有契约咒纹,青铜色——青铜契约师。
赵铁。女爵府侍卫长。前世她来的时候赵铁已经五十多了,头发白了一半,但那双眼睛跟现在一样,看谁都不太信任。
赵铁低头看到了她,眉头皱了起来。
“女爵不见客。”他的声音很硬,像是在说一个背了几百遍的台词,然后把门往回关。
沈千音把脚伸进门缝里。
赵铁的门没关下去,他的力道控制得很好,门板刚好碰到她的鞋尖就停了,没伤着她,但他脸上的不耐烦又多了一层。
“我说了,不见。”
“告诉女爵。”沈千音抬起头,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她不擦,“一个三岁的S级危险分子来找她,问她敢不敢收。”
赵铁盯着她看了三秒钟。
那三秒钟里,他的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左臂上缠着黑猫尾巴的伤口,再扫到她肩上的黑猫。黑猫金黄色的眼睛跟他对视了一下,他瞳孔缩了缩,然后门关上了。
不是关死,是虚掩着。
沈千音站在门口等。雨越下越大,从毛毛雨变成了细密的雨丝,把她的灰布衣服浇得贴在身上,冷得她牙关直打颤。她没动,黑猫也没动,一人一猫站在石阶上,像两尊小雕塑。
大概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门里传来一个声音。
苍老的,但很沉,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让她进来。”
赵铁把门拉开了,侧身让开一条道。
沈千音走进去的时候,赵铁的目光一直盯着她,像在盯着一个还没引爆的契约炸弹。
正厅很大,大得跟这栋破旧的公馆不太搭调。挑高的穹顶,黑色的石板地面擦得很亮,亮到能照出人影。墙上挂着几幅泛黄的油画,画的是契约师与契约兽并肩作战的场景,画风很老,笔触很重。厅里没什么家具,只有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和一个壁炉。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木柴噼里啪啦地响,把整个厅烘得暖洋洋的。
火炉前面有一把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全白了,梳得很整齐,在脑后挽了一个髻。脸上皱纹不多,但每一道都刻得很深,像是用刀子在肉上划出来的。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领口没有绣任何标记,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一条薄毯盖在腿上,毯子下面的两条腿细得不成样子,把毯子撑出了两条干枯的轮廓。
她的双手搭在轮椅扶手上,十根手指又长又瘦,骨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但沈千音注意的不是这些,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不像一个五十多岁、双腿残疾、被废了能力的人应该有的。那是一种被仇恨和意志熬了无数年才能熬出来的亮,像火,但不是烧得很旺的那种火,是烧了很久很久、快要烧成炭但还没灭的那种火。
殷若兰。前任联邦最高契约师。联邦历史上唯一一个非家族出身、靠自己的力量爬到那个位置的人。
也是唯一一个从那个位置上被拉下来、还没死的人。
前世沈千音认识她的时候,她的双腿已经废了二十年了。她从来不提那是怎么废的,但整个帝都的人都知道——八大家族联手设了个局,在一次虚空任务中切断了她的契约之力供给,她在裂缝核心待了三天三夜,等救援队到的时候,双腿已经彻底坏死了。
她的契约兽也死在了那次任务里。
从那以后,她就在这座公馆里坐着,坐了快三十年。外面的世界变了又变,八大家族的势力越来越大,她的名字越来越被人遗忘,但她还坐着,坐在那把轮椅上,眼睛还是那么亮。
殷若兰看着走进来的这个三岁孩子。
小得不像话,瘦得不像话,脏得不像话。浑身湿透了,左臂上缠着一条猫尾巴,血水混着雨水往下滴。肩膀上趴着一只黑猫,那黑猫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像是累极了。
但那个孩子的眼神不对。
三岁的孩子不应该有那种眼神。那不是怯生生的、躲在大人身后的眼神,也不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眼神。那是一种见过世面的眼神,不是见过好东西,是见过最坏的东西、活下来了、然后对什么都没那么大反应了的那种眼神。
殷若兰见过那种眼神。在她自己身上。
“你就是炸了学府的那个孩子?”殷若兰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正厅太空了,每个字都有回音。
“是我。”沈千音站在正厅中央,抬头看着轮椅上的女人。
“S级?”
“嗯。”
“三岁?”
“嗯。”
“来找我做什么?”
沈千音没急着回答。她看了一眼赵铁,赵铁站在门口,手没离开过刀柄。她看了一眼壁炉里的火,火苗跳了几跳。她看了一眼殷若兰盖着薄毯的腿,毯子下面那两条细瘦的轮廓在火光中忽隐忽现。
然后她开口了。
“我知道你的双腿是谁废的。”
正厅里的空气突然像被抽走了一样,壁炉里的火跳了一下,赵铁的手从刀柄上滑下来,又握了上去。
殷若兰的表情没变,但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动作前世沈千音见过很多次——殷若兰不高兴的时候会敲手指,但不是敲两下,是敲很多下。敲两下代表她在忍,忍住了就没事,忍不住就麻烦了。
“八大家族。”沈千音继续说,声音很平,像在念课文,“青龙、朱雀、玄武、白虎、麒麟、饕餮、梼杌、獬豸——八个家族联合设局,在虚空第三十七号裂缝切断了你的契约之力供给。你一个人在里面撑了三天三夜,救回来的时候双腿已经坏死。
你的契约兽,七阶虚空影狼,为了保护你死在裂缝核心。你的契约之力从S级掉到了C级,不到一年就彻底没了。
八大家族对外说你“因公致残”,给你盖了这座公馆,每年拨一笔抚恤金。那笔抚恤金少得可怜,还不够你给赵铁发月钱。”
她停了一下。
“但你手里有一份东西,是你在那次任务之前就留好的。那份东西记录了八大家族勾结虚空裂缝深处的未知存在、窃取第七界坐标的全部证据。你一直没拿出来,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你在等——等一个能帮你把这东西送到该送的地方去的人。”
正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壁炉里木柴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爆裂声。
赵铁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用力过猛,刀柄在他手里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殷若兰的手指不敲了。
她的眼睛盯着沈千音,瞳孔在火光中缩成了针尖那么大。那些秘密,她藏了快三十年的秘密,没有第二个人知道的秘密,被一个三岁的孩子像念菜单一样念了出来。
她说不出话。
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一种她很多年没有过的感觉——震惊。真正的震惊,不是那种“哦有点意外”的震惊,是那种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僵住的那种。
她沉默了一分钟。
那一分钟里,壁炉里的木柴塌了一次,火星溅到地上,很快就灭了。赵铁换了两次呼吸,一次比一次重。黑猫打了个哈欠,换了个姿势趴着。
殷若兰笑了。
那笑容不好看,一个太久没笑过的人突然笑起来,脸上的肌肉走向都不太对。但那确实是笑,嘴角往上扯了扯,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眼睛里那团快灭的炭火突然又亮了一下。
“小丫头。”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轻到沈千音差点没听清,“你比你炸掉的学府有趣多了。”
她转头看向赵铁:“赵铁,带她去客房。这孩子受女爵府庇护。”
赵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殷若兰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松开刀柄,朝沈千音走过来,蹲下身子,伸手想抱她。
沈千音往后退了一步:“我自己能走。”
赵铁看了她一眼,没坚持,站起来指了指旁边的走廊:“二楼,左手第二间。”
沈千音抱着黑猫往走廊走了两步,身后的殷若兰突然又说了句话。
“你叫什——”
话没说完。
府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脚步声、说话声、还有金属碰撞的声响,混在一起,越来越近。赵铁的脸色一沉,两步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回头看向殷若兰。
“八个家族的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追过来了,人不少。”
殷若兰的手又搭回了扶手上,这次手指没敲。她看着走廊里沈千音的小小背影,火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
赵铁把刀抽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