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爵府外的雨越下越大了。
沈千音站在走廊拐角处,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铁艺大门外面站着三个人,正是下水道里剩下的那三个暗杀队成员。他们浑身湿透了,衣服上沾着下水道的污泥,有一个人胳膊上还挂着一道伤口,血被雨水冲得往下淌,但三个人都站在门口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
赵铁带着两个侍卫站在门内,短刀已经出了鞘,刀尖指着地面,雨水顺着刀刃往下流。两个侍卫年纪都不小了,一个四十多一个五十多,站在赵铁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的武器一把是短斧一把是铁棍。三个人就这么挡在门口,跟外面那三个人隔着一道铁门对视。
暗杀队的人没冲进来。不是打不过,是不知道里面还有什么。
殷若兰推动轮椅的轮子,从正厅里出来,轮椅碾过石板地面的声音在雨里听不太清。她到了门口,停在大门正中央的位置,雨水打在她灰白色的头发上,沿着发丝往下滴。她没撑伞,也没让人撑,就那么坐在雨里,腰挺得很直。
然后她释放了一丝威压。
沈千音感觉到那丝威压的时候,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起来了。那不是契约之力,殷若兰的契约之力早就被废了,那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一个曾经站在万界最顶端的人残留在骨子里的气场。不需要契约,不需要能力,就是她这个人本身散发出来的压迫感。
门外三个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退得不多,各退了一步,但那一部比什么都有说服力。三个B级以上的契约师,被一个坐在轮椅上、双腿残疾、没有契约之力的老人逼退了一步。
赵铁回头看了一眼殷若兰,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侍卫长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有心疼,有愤怒,还有一种跟了主人三十年的老部下才会有的那种酸涩。
殷若兰的威压只持续了不到三秒就散了。她的身体撑不住更久了,威压消散的瞬间,她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但她很快又挺了回来。
门外的三个人僵在雨里,谁也不敢先动。
就在这时候,远处的街道上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
沈千音的耳朵比眼睛先反应过来。那不是三五个人走路的声音,是至少二十个人,步伐一致,踩在雨水里的声音像一面鼓在敲。她透过门缝往外看,看到了雨幕中一排黑色的身影正快速逼近。
黑色制服。银色臂章。联邦保安队。
领头的那个身影很高大,走在雨里像一座移动的塔。雷恩没有撑伞,雨水打在他脸上他连眼都不眨一下,步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身后跟着两队人,每队十人,分成两列沿着街道两侧展开,动作干净利落,像排练过无数次。他们一到女爵府门口就自动散开,把大门口围了个严严实实,刚好把那三个暗杀队的人也围在了中间。
那三个人看到保安队来了,脸上的表情很精彩。不是心虚,是慌。他们不怕女爵府的侍卫,不怕赵铁的刀,但他们怕雷恩。更准确地说,是怕雷恩手里那份“联邦保安队现场抓获黄金家族私卫违规行动”的报告。这东西要是写进档案,他们的家族也不敢明着保他们。
“都别动。”雷恩的声音不大,但在雨里听得很清楚。
他走到女爵府门口,先看了一眼门外的三个暗杀队成员,对身后的副官做了个手势。副官带着四个人上前,二话不说,把那三个人的武器下了,双手反剪到背后,用契约锁链捆上。
三个人没反抗。不是不想,是不能。在联邦保安队面前动手,性质就不一样了。
雷恩处理完外面的事,才转过身来面对殷若兰。他整了整制服领口,右手握拳放在左胸口,微微低头,行了一个标准的联邦保安队礼。
“女爵,打扰了。”
殷若兰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雷恩直起身,目光越过殷若兰的肩头,看到了站在走廊拐角处的沈千音。那孩子的衣服还是湿的,左臂上缠着的猫尾巴已经松了,黑猫趴在她怀里闭着眼睛,看样子累得不轻。
“S-1沈千音,涉嫌毁坏帝都贵族学府公共财产,造成重大经济损失,危害公共安全。”雷恩的声音很公事公办,每个字都像是在念条文,“依据联邦保安条例第三章第七条,我奉命逮捕她。”
殷若兰的手指搭在轮椅扶手上,没有敲。
“雷恩。”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对暗杀队说话时还轻,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你抓一个三岁的孩子,还要亲自来?”
雷恩的表情没变:“女爵,我抓的是S级危险分子,不是三岁孩子。”
殷若兰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她没再说话,轮椅往旁边让了让,让出了门口的路。
沈千音从走廊拐角走出来。
她走到殷若兰轮椅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这个坐在雨里、头发全白、双腿残疾却腰杆笔直的老人。前世她十七岁遇到殷若兰,那时候她已经在这把轮椅上坐了快三十年,脾气坏得要命,整个帝都没人敢惹她。但每次沈千音受伤回来,殷若兰都会让赵铁送药,嘴上说“别死在我这儿”。
这一世她提前来了,殷若兰还没那么老,脾气还没那么坏,但她的腿还是废的。
沈千音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雷恩面前,把双手伸了出来。
“雷恩队长,我跟你们走。”
雷恩低头看着她伸出的那两只小手,手腕细得像干柴棍,上面还有几道刚才在下水道里蹭出来的伤疤。他从腰间取出一副契约封印手铐——那东西是特制的,铐环内侧刻满了封印咒纹,戴上之后契约之力会被完全压制,连召唤契约兽都做不到。
他拿着手铐,没动。
“但我有一个条件。”沈千音的手还伸着,没缩回去。
雷恩的眉毛动了一下:“你现在没有谈条件的资格。”
“我有。”沈千音的语气很平静,不像一个三岁的孩子在跟保安队长说话,更像是两个地位平等的人在谈判,“我要被关进联邦最高魔法监狱,不是普通少管所。”
雷恩的手顿了一下。
旁边的副官忍不住了:“你一个小孩子,最高魔法监狱?你知道那是——”
“我知道。”沈千音打断了他,“那里关押的都是S级以上的重犯,防守等级最高,契约封印最严密,整个帝都只有那个地方八大家族的手伸不进去。”
雷恩看着她,没说话。
“而且。”沈千音把手又往前伸了一点,手铐的铐环碰到了她的手腕,凉凉的,“我有一些事情需要在监狱里完成。”
雨声在两个人之间填满了那段沉默。
雷恩看着这个三岁的孩子,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学府废墟中她站在碎石中央问“签不签”。下水道里那些被精准反杀的尸体。巷口她翻墙前说的那句“要抓请排队”。每一件事都不像一个三岁的孩子能做到的,但每一件事都真实发生了。
他有一种直觉——这个孩子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包括要去最高魔法监狱这件事。
雷恩把契约封印手铐合上了。
咔嗒一声,封印咒纹亮了一下,沈千音感觉到手腕上一阵冰凉,然后是一股力量从手铐蔓延到全身,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桶冰水。她体内的契约之力在那一瞬间被压得无影无踪,连和黑猫之间的感应都断得干干净净。怀里黑猫的身体突然轻了,她低头一看,黑猫已经化成了一道黑色的虚影,被系统强制收进了契约空间。
“押上车。”雷恩转过身,声音有点哑,“目标移送联邦最高魔法监狱。”
两个保安队员上前,一左一右站在沈千音两侧。他们没碰她,只是站得很近,像两堵墙一样把她夹在中间。
沈千音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雨里坐在轮椅上的殷若兰。雨已经把她整个人浇透了,灰白色的头发贴在脸上,薄毯湿透了,搭在那两条废掉的腿上,像一块湿抹布。但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甚至比刚才更亮了。
“女爵。”沈千音的声音在雨里有点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五年后我出来,你的腿会好。”
殷若兰的瞳孔缩了一下。
“等着我。”
沈千音说完转过身,跟着两个保安队员走向停在街边的黑色押送车。那车是全封闭的,铁皮车厢上刻满了封印咒纹,车窗只有巴掌大,从外面看进去什么都看不到。
雷恩给她拉开了车门。
沈千音爬上车厢的动作很笨拙,三岁的身体手被铐着,爬一个比她膝盖还高的台阶费了好大劲。她爬到一半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差点往后仰,身后的保安队员伸手扶了她一把。她没回头,自己站稳了,钻进车厢里,在一排硬邦邦的铁皮椅子上坐下。
车门关上了。
车厢里一片漆黑,只有头顶一个拳头大的通风口透着一点光。
押送车启动了,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车身一晃一晃的。沈千音靠在车厢壁上,铁皮的凉意透过湿衣服渗进皮肤里,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的不是女爵府,不是八大黄金家族的代表,不是雷恩的脸,而是一张地图——联邦最高魔法监狱的内部结构图。前世她在那里待了五年,从七岁待到十二岁。那五年是她前世最黑暗的日子,也是最磨练人的日子。她在监狱里认识了很多人,也得罪了很多人。她知道每一条走廊通向哪里,知道每一扇门后面关着谁,知道哪个狱卒几点换班,知道哪个角落打架最不容易被发现。
她还知道监狱最底层关着一只被封印了三百年的S级契约兽——鬼面冥蛛。
那是她前世离开监狱之前就已经盯上的目标,但那时候她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释放了。这一世,她有五年的时间。
五年。
押送车驶过一条颠簸的路面,车身猛地一沉,沈千音的头撞在车厢壁上,疼得她龇了龇牙。她睁开眼,从巴掌大的车窗里往外看了一眼,雨幕中能看到远处高耸的黑色塔尖——那是联邦最高魔法监狱的标志性建筑,万界联盟时代留下来的古老建筑,黑色的石砖在雨里泛着冷光。
车停了。
车门被从外面拉开,雨水和冷风一起灌进来。
沈千音眯着眼看向门外,看到一座巨大的黑色铁门正在缓缓打开,门轴转动的声音很沉,像什么东西在叹息。
她从车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又软了一下,这次没人扶她。
铁门里面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块发光的灵石,光线昏暗得刚好能看清路。甬道很深,看不到尽头,像一张张开的嘴。
沈千音迈步走进去。
身后的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缓缓合上了。
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