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送车停稳的时候,沈千音听到的第一声是雷声。
不是天上的雷,是结界在响。联邦最高魔法监狱外围罩着一层雷电结界,淡蓝色的电弧在空气中噼啪作响,像无数条蛇在高墙上爬动。铁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她看到了一道几十丈高的黑色石墙,墙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咒纹,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墙顶,那些咒纹在雨夜里发着微弱的暗光,像是什么东西还活着。
监狱的全貌在雨幕中若隐若现。主塔楼是黑色的,六角形结构,每一面墙上都有箭窗,箭窗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塔楼两侧是两排低一些的建筑,灰黑色的石砖,屋顶铺着铁皮,铁皮上同样刻着封印咒纹。整个监狱占地面积大得离谱,一眼望不到边。
沈千音抬起头,看到了三重封印阵的第一层——结界层。
那是肉眼能看到的东西。一大一小两圈淡蓝色的光弧笼罩着整座监狱,大的那圈在外围,直径得有上千米,小的紧贴着墙壁,像是给墙又裹了一层保鲜膜。两层光弧之间流动着细微的能量流,肉眼几乎看不到,但沈千音前世在这里待了五年,她知道那能量流每分钟变换一次流向,像潮汐一样有规律可循。
第二层封印在地面以下,是压制型法阵,专门封印契约之力。第三层在监狱最深处,是锁灵阵,把一个区域内的所有灵力全部锁死,连空气里的游离灵力都被抽得干干净净。
三层叠加在一起,就算是S级契约师进来了,也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前世她用了四年才摸清楚这三层封印的运转规律。这辈子不用摸了,她脑子里存着完整的数据。
雷恩从车上下来,站在车门旁边,看着沈千音从车厢里爬出来。她落地的时候又踉跄了一下,这次是雷恩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他的手很大,一只手就把她整个肩膀罩住了,力道很轻,稳了一下就松开了。
“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雷恩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
沈千音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雷恩转过身,跟门口的守卫交接了文件,签了几个字,把S-1的编号登记在册。他的动作很快,签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他把笔放下,没有回头看千音,直接走进了雨里,黑色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结界的光弧后面。
他走了。
监狱的铁门在她身后关上了,那声响很沉,像什么东西彻底合拢了,再也打不开似的。
收监区在塔楼的一层,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四周墙壁上嵌着发光的灵石,光线白得刺眼。石室中间是一张铁桌子,桌面上摆着几样东西——手铐、脚镣、颈环,全是黑色的金属材质,表面刻满了封印咒纹,比雷恩给她戴的那个复杂了不知道多少倍。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五十来岁,光头,头皮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后脑勺,像一条蜈蚣趴在他头顶上。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制服,领口绣着青铜色的标记——青铜契约师。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嘴唇薄得几乎看不到肉。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就是硬,硬得像一块石头,没有温度的石头。
典狱长格雷。联邦最高魔法监狱的最高长官,在任二十三年,经手过的囚犯数以千计,从S级重犯到A级要犯,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二十三年,没人能从他手里逃出去,也没人能在监狱里翻出什么浪。
但他没见过三岁的S级危险分子。
格雷拿起桌上的档案,翻开第一页,看了一眼上面的血红色“S-1”编号,又看了一眼站在石室中央的沈千音。他的眉头拧了一下,那一下拧得很深,蜈蚣疤跟着皱了一下,看着像活了一样。
他没说话,放下档案,从桌上拿起那只颈环。
颈环是三重封印里最关键的一环,直接锁住契约之力的源头——灵魂印记。戴上之后,契约之力会被彻底压制,连契约空间都打不开,里面的契约兽出不来,外面的力量也进不去。
格雷走到沈千音面前,蹲下来。
他蹲下来的样子很怪,一个五十岁的光头男人蹲在一个三岁孩子面前,像是大人要跟小孩说悄悄话。但他的表情一点都不温和,那双深陷的眼睛盯着沈千音的眼睛,像是在看一件东西——不是看不起,是在估算价值。
“手。”他说。
沈千音把双手伸出来。
格雷先给她戴上手铐。黑色的金属环扣住她的手腕,咔嗒一声,封印咒纹亮了又灭,她感觉手腕像是被两把铁钳夹住了,又重又冷。然后是脚镣,扣在脚踝上,比她的小腿还粗,走路的时候会拖在地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最后是颈环,格雷把那个黑色的圆环套在她脖子上,调整了一下松紧,留了两根手指的空隙,然后扣死。
咔嗒。
最后一层封印落下的瞬间,沈千音感觉整个世界都变了。不是疼,是一种窒息感,像是有人捂住了她的口鼻,但不是捂她的呼吸,是捂住了她跟外界连接的那根线。她跟契约空间之间的感应断了,跟黑猫之间的联系也断了,连她体内那点微弱的契约之力都被压得死死的,像一团火被浇了水,连烟都不冒了。
她的膝盖又软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站不住了,身体往前倾,手铐的铁链哗啦一声响,她用被铐住的双手撑了一下桌子才没摔倒。
格雷看着她的反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见多了,每个新进来的囚犯戴上三重封印之后都会有这样的反应,只不过大部分人需要扶的是墙,不是桌子。
“A栋,12号监室。”格雷对门口的狱卒说。
两个狱卒走过来,一左一右站在沈千音两侧,其中一个伸手想拽她的胳膊,被另一个拉住了。年轻的狱卒摇了摇头,指了指沈千音脖子上的颈环——那东西连着警报系统,如果囚犯被粗暴对待,警报会响,响的不是提醒有人受伤,是提醒狱卒违规操作。联邦最高魔法监狱对囚犯的暴力程度有严格规定,打可以,但不能打出明伤,不能留下证据。
沈千音被带着穿过一条又一条甬道。
她的步子很小,脚镣太重了,每迈一步都要把铁链往前拖一下,哗啦哗啦的声音在甬道里来回反射,听起来像有很多人在走路。她走得很慢,但她的眼睛一直在看,在确认,在用前世的记忆跟眼前的画面一一对照。
左边第三条甬道通向B栋重罪区,尽头有一扇铁门,门上没有把手,从外面用封印锁死。前世她第一次误闯那条路,被关了三天的禁闭。
右边的楼梯通向二层,二层有三条岔路,最右边那条通向监狱的洗衣房,洗衣房后面有一个废弃的工具间,工具间的墙上有一块松动石头,石头后面藏着一根磨尖的铁丝。前世她花了半年才发现那个秘密,靠那根铁丝撬开了好几次手铐。
前面的十字路口往左转是食堂,往右转是放风场,直走是A栋监室区。
全是熟的,像是她昨天才离开一样。
前世花了三个月摸清楚的布局,这一世三分钟就够了。
两个狱卒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门上有一个小窗口,窗口的铁皮盖子关着,看不到里面。门框上钉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A-12”三个数字。
狱卒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门推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汗味、霉味和铁锈味的热气扑面而来。沈千音被推进去的时候脚镣绊了一下门槛,整个人往前栽了两步,被铐着的双手本能地往前撑,最后是膝盖和手掌一起着地,跪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身后铁门关上了,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很响。
她抬起头。
房间不大,大概二十来步见方,四张上下铺的铁床靠墙放着,一共八个铺位,住了六个人。墙上刷着灰色的涂料,涂料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黑色的石砖。天花板上吊着一盏灵石灯,光很暗,暗到勉强能看清人脸。地上铺着灰色的石板,石板接缝处塞着不知道积了多少年的污垢,黑乎乎的。
六个人,全是女囚。
靠门口下铺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短发,圆脸,手臂上纹着一只蝎子,纹身已经褪色了,变成青黑色的一团。她穿着灰色的囚服,囚服胸口印着“A-12”的编号。她正拿着一块石头磨什么东西,看到沈千音被推进来的时候手里的动作停了,嘴巴张着,半块没嚼完的东西在嘴里。
对面下铺躺着一个人,年纪看不出来,因为她用被子把整个脑袋蒙住了,只露出一只手。那只手上全是伤疤,旧的新的叠在一起,指甲盖少了两片,露着粉色的嫩肉。
上铺有两个人趴在栏杆上往下看,一个是年轻女人,二十出头,长头发没扎起来,垂下来像两条黑色的绳子。另一个是个十几岁的女孩,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很大,大到有点不正常,正盯着沈千音看,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好奇。
角落里还有两个人,站在暗处,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两个轮廓一高一矮,站在那里没动。
一个三岁的孩子,戴着三重封印的刑具,被关进了联邦最高魔法监狱的女囚区。六人间。沈千音从地上站起来,脚镣哗啦一声响,她没拍膝盖上的灰,就那么站着,被铐着的双手垂在身前,仰头看着这几个比她高出不知道多少倍的女人。
胖女人把手里的石头放下了,半块东西咽了下去,咧嘴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肉挤在一起,眼睛几乎看不到了。
“哟。”她的声音很粗,像砂纸磨过的,“来了个小不点。”
没有人接话。
暗处那个高个子轮廓动了,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灵石灯的光线下。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很高,比胖女人还高出半个头,短发,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伤疤,把她的左眼分成了上下两半。她的眼神很冷,但不是那种凶狠的冷,是那种看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冷。
她看了沈千音一眼,然后就转过身去了,像是觉得不值得多看。
胖女人倒是很有兴趣,她从上铺翻下来——不对,她本来就在下铺——她往前挪了挪屁股,凑近了看沈千音,像在看什么稀罕物。
“你是犯了什么事进来的?偷东西?还是偷了谁家的——”她的话没说完,因为她看到了沈千音脖子上的颈环。
不是普通的颈环。
囚犯戴的颈环都是黑色的,但沈千音戴的这个,黑色金属表面有一层暗红色的纹路,那是三重封印的最高级别,整个监狱里没几个人戴这种。上一任戴这种颈环的人,叫格里菲斯,S级罪犯,一个人灭了一个小城的契约师协会,被关进来的时候脖子上就是这种颈环。
那个人现在就关在C栋死狱区。
胖女人的笑容僵住了。
沈千音没理她。她转过身,看到门口上铺还有一个空铺位,上面堆着不知道谁的杂物。她伸手把杂物扒拉到一边,动静不大,但脚镣的声音太响了,哗啦哗啦的,整个房间都在响。
她爬上上铺的动作很笨拙。三岁的身体,手上戴着铐,脚上拖着镣,脖子上还箍着环,每爬一步都很吃力。她的胳膊在发抖,昨天跑了一天,只吃了两块杂粮饼,早就饿得没力气了。
好在她爬上去了。
她盘腿坐在硬邦邦的床板上,面对着墙,背对着那五个女人。墙上有字,不知道是哪个前辈留下的,用指甲或者石片刻的,歪歪扭扭地写着——“活着出去”。
沈千音看了那四个字两秒钟,然后闭上了眼睛。
她感觉不到契约之力,感觉不到黑猫,连体内的灵力流动都被压得死死的,像是被人关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盒子。但她能感觉到三样东西——手铐封印阵的能量流动频率、脚镣封印阵的能量流动频率、颈环封印阵的能量流动频率。
三重封印,三层阵法,每层都有各自运转的规律。前世她在这里待了五年,从七岁待到十二岁,前四年都在找破解的方法,找到的时候她已经要被放出去了。
这一世,她只需要回忆那个频率。
黑猫的声音突然在她脑海中响起来了,很轻很轻,像隔着一层厚棉花在说话。系统空间还没完全封死,契约通道还留着一条头发丝细的缝隙。
“小丫头,这里的气息很危险。”
沈千音没睁眼,嘴角翘了一下。
房间里的灵石灯闪了一下,又稳住了。胖女人在后面小声跟谁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角落里有水滴声,一下一下的,很规律。远处传来不知道哪个监室的囚犯在唱歌,调子跑得厉害,唱着唱着就变成了哭。
沈千音的三根手指在床沿上轻轻敲了三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