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的早餐是从门底下塞进来的。
一个黑面包，硬得能砸死人，掰开的时候掉了一桌子的碎渣。一碗稀粥，稀到能照见人影，粥面上漂着几片不知道是什么的菜叶子，颜色发黄发黑。一小碟咸菜，齁咸，咸到吃一口能喝三碗水。
沈千音从铺位上爬下来的时候脚镣又绊了她一下，这次她稳住了，没摔。她端着那个铁餐盘走到角落里蹲下，刚掰了一小块面包塞进嘴里，一只手就从她身后伸过来，把整个餐盘端走了。
是那个胖女人。她叫王翠花，三十五岁，犯的是诈骗罪，骗了一个商会的货款，金额不大，判了两年，还有四个月出去。这是沈千音昨晚从她们的聊天里听出来的。她睡觉的时候一直醒着，所有对话都记在脑子里了。
王翠花把餐盘往自己铺位前一放，抓起面包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只蛤蟆。旁边那个长头发的年轻女人笑着凑过来，拿了半块面包，一边嚼一边瞟沈千音。
“没牙的小猫。”王翠花嘴里含着面包，说话含混不清，“进来了就别想着跟外面一样吃香的喝辣的。这里拳头大的人先吃，你？后面站着吧。”
沈千音没说话。
她从餐盘被端走的那一刻就没打算抢回来。三岁的身体，戴着三重封印，跟一个成年女人抢吃的，那不是勇敢，是愚蠢。她退回到角落里，从口袋里摸出一块东西——那是昨晚她从床板缝里抠出来的，不知道是哪个前辈留下的半截干粮，硬得像石头，但她还是啃了。
她用三天的时间看。
第一天，她看清楚了监狱的作息规律。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早餐，七点到九点放风，九点到十二点在监室自由活动，十二点午餐，下午一点到三点又是放风，三点到六点在监室，六点晚餐，七点到九点可以申请去图书馆或者洗衣房干活赚工分，九点熄灯。
第一天放风的时候，她站在放风场的角落里，把整个公共区域扫了一遍。放风场是个露天的水泥院子，不大，也就半个篮球场的面积，四周是高墙，墙上爬满了雷电阻止网。院子上方罩着一层淡蓝色的结界光弧，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外面的天空，但大部分时候只能看到灰蒙蒙的云。
院子里聚集了大概四五十个女囚，分成三拨人。人数最多的一拨蹲在院子左边晒太阳，穿的囚服是灰色的——普通区囚犯。右边有一拨只有七八个人，在角落里练拳，囚服是藏青色的——重罪区的人，刑期都在十年以上。中间那块地空着，没有人敢站。
沈千音注意到，重罪区那拨人里有一个人始终被围在最中间。那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短发，国字脸，眉毛很浓，嘴唇很厚，看着不像个坏人的长相，但周围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带着一种东西——怕。不是那种看到猛兽的怕，是那种看到“她随时可以毁掉你”的怕。
红蝎。
她没穿藏青色囚服，穿的是灰色的，但胸前印的不是“A-”开头，是“B-”。重罪区的人。沈千音前世不认识她，但昨晚从同监室人的聊天里听了个大概——红蝎姓什么叫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她五年前进来的，罪名是杀人，杀了三个。进来第一天就打了B栋的老大，打断了对方五根肋骨，从那以后B栋就是她的了。
她还听到一个信息——红蝎的弟弟也在这所监狱里，关在B栋23号监室，还有三个月刑满。
沈千音把这个信息存进了脑子里。
第二天，她摸清楚了狱警的换班时间。白班是早上七点到晚上七点，晚班是晚上七点到早上七点。换班的时候有十五分钟的空档，这个时间段狱警人数最少，大部分在交接，巡逻的密度会降到平时的三分之一。
她还注意到，每周三下午三点到四点，监狱会进行一次全范围的封印阵检测。那时候三重封印的能量流动会暂时停滞一息左右的时间，用来校准阵法参数。一息的时间很短，短到普通囚犯根本感觉不到，但对沈千音来说，一息就够了。
第三天，她开始在放风的时候刻意往红蝎的方向走。
不是直接走过去，是每次靠近一点。第一天她站在离红蝎二十步远的地方，第二天是十五步，第三天是十步。红蝎的人注意到了她，一个小不点在放风场里慢慢往她们的方向移动，怎么看怎么滑稽。有几个人笑了，但红蝎没笑。她注意到了这个三岁孩子的眼神，那不是好奇，是在打量。
第三天下午放风结束的时候，红蝎的人终于来了。
来的是重罪区的两个女人，一个高瘦，一个矮壮。高瘦的那个走到沈千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牙签:“小崽子，红姐说了，新人该交的东西得交。你有什么值钱的？”
沈千音仰头看着这个女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告诉红蝎。”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三天之内，她会来求我。”
高瘦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旁边几个重罪区的人都跟着笑了。矮壮的那个没笑，她盯着沈千音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消息传回红蝎耳朵里的时候，红蝎正在B栋的监室里做俯卧撑。听到“三天之内她会来求我”这句话，她的动作停了，胳膊撑在地上，保持那个姿势大概有三秒钟，然后继续做。
旁边的人以为她会生气，但她没有。她皱了下眉。
第三天，放风时间。
红蝎亲自来了。
她带了三个人，加上她自己，四个重罪区的女人，从放风场的右边走过来。她们走路的方式跟普通囚犯不一样，步子很大，步频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踩在别人的心脏上。放风场里其他人看到她们过来了，自动往两边让，给她们让出一条路，像摩西分红海一样。
沈千音站在放风场中央，就她一个人。周围三步之内没有第二个人。
红蝎走到她面前，站定。她比沈千音高出不知道多少倍，沈千音得把头仰得很高才能看到她的脸。红蝎低头看着这个三岁的孩子，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脖子上的暗红色纹路颈环，再扫到她手腕上的封印手铐。
“你说我会来求你？”红蝎的声音很沉，像闷雷，跟她的长相不太搭，这声音更像一个男人的。
沈千音没退。她站在红蝎的影子里，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你左膝那条伤是五年前留下的，不是进来之前伤的，是进来之后伤的。”她停了一下，“逢雨就痛，痛起来整夜睡不了觉。”
红蝎的瞳孔缩了一下，但她没说话。
“你弟弟在B栋23号监室，还有三个月刑满。”沈千音继续说，语速不快，确保每个字都送进对方耳朵里，“他不是跟你一起进来的，他是你进来之后才被抓的。罪名是从犯，判了五年，实际只关了三年。他出去之后，八大家族的人会找到他，问他在监狱里听你说了什么。如果他答不上来，他就得死。”
红蝎的脸终于变了。
不是那种剧烈的变化，是一种很细微的、只有离得很近才能看出来的变化。她的嘴角往下沉了一点点，鼻翼微微张开，呼吸重了一拍。她的手握成了拳头，又松开了。
这些秘密，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连她弟弟都不知道自己出狱后有危险。
监狱里的信息流通很慢，但沈千音有三天的观察时间，有前世的经验，还有一个能隔着封印跟她说话的契约兽。黑猫虽然在系统空间里休眠，但每天有几个时辰是醒的，她让黑猫帮她做了一件事——用残存的契约之力感应监狱里的契约波动，找到那些波动最异常的地方。异常波动意味着有人在用禁术传递信息，监狱里能用禁术的人只有两类——狱警和八大家族的眼线。
红蝎不是眼线，但她弟弟的案子是八大家族的人办的，卷宗里有太多说不通的地方。沈千音前世见过类似的案子，套路一模一样——抓一个边缘人物当替罪羊，等人出狱了再灭口，把所有线索掐断。
“你怎么知道的？”红蝎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沈千音能听到。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沈千音说，“我能救你弟弟。”
红蝎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旁边围观的人开始交头接耳。放风场的另一边，几个狱警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往这个方向走过来。
“条件。”红蝎说。
“A栋。”沈千音伸出被铐着的双手，指了指脚下这片水泥地，“你把A栋交给我。”
红蝎沉默。
周围安静得能听到结界电弧噼啪的声音。
然后红蝎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单膝跪了下去。
右膝着地，左膝弯着，低着头，跟沈千音平视。这个姿势是监狱里的最高礼遇，代表着臣服。红蝎上一次做这个姿势，是五年前她打服B栋老大的时候，对方朝她单膝跪地。从那以后，再没有人见过红蝎对任何人低头。
但现在，她对一个三岁的孩子低了头。
“A栋从今天起。”红蝎的声音从低处传上来，“听你的。”
放风场炸了。
不是真的炸，是所有人的嘴巴同时张开了，每张脸上都写着同一个表情——不敢相信。重罪区那几个跟着红蝎来的人面面相觑，高瘦那个的牙签从嘴里掉出来。普通区的囚犯们交头接耳，声音从窃窃私语变成了嗡嗡嗡的一片。
狱警冲过来了，但看到红蝎跪在一个三岁孩子面前的时候也愣住了，手里的警棍举着没砸下去。
沈千音低头看着单膝跪在面前的红蝎，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像是这一切都在她预料之中。她伸出手——手铐的铁链哗啦响了一声——用两根手指捏住红蝎的下巴，把那女人的脸抬起来，跟自己对视。
“起来吧。”她说，“带我去见一个人。”
红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低头看着沈千音，眼神变了，不是臣服，是另一种东西——好奇。她在这个监狱里待了五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囚犯，但从来没有一个像这个三岁的孩子一样，让她从骨子里感觉到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
“见谁？”
“C栋死狱区。”沈千音转过身，脚镣拖在水泥地上哗啦哗啦地响，“最底层那一间。”
红蝎的呼吸停了一拍。
旁边几个重罪区的人脸色同时变了。C栋死狱区最底层，那是关押那只东西的地方。那只在监狱里流传了三百年的传说，那个被关在最深处、从来没有人见过真面目的怪物。
高瘦女人的牙签彻底掉在了地上。
沈千音已经迈步了，脚镣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放风场里格外清晰。红蝎跟在后面，然后是重罪区的几个人，然后是普通区的囚犯，人群像潮水一样跟着那个三岁的小小身影往前涌。
放风场的角落里，一个穿着灰色囚服的老女人靠在墙上，眯着眼睛看着这一幕。她手里的石子在地上划了一道，划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画的东西——一只蜘蛛，八条腿，脸上有一张扭曲的人脸。
老女人的手抖了一下，把那个图案抹掉了。
她转身走进人群里，很快就消失在灰色的囚服海洋中。没有人注意到她，也没有人注意到她抹掉的那个图案——在监狱最底层的封印阵上，刻着跟那个一模一样的图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