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B栋的时候,铁面正在吃午饭。
他的餐盘里比别人多一块肉,这是老大的特权,狱警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出乱子,谁当老大他们不管。铁面四十出头,脸上有一道从左边眉尾斜拉到右边下巴的刀疤,疤很老,颜色跟皮肤差不多,但那条沟还在,看着像脸上裂了一道缝。他是青铜契约师,三年前因为受贿和滥用职权被判了十五年,进来的时候修为还在,被三重封印压了个干净,现在跟普通人没区别。
但普通人也分三六九等。他是B栋的老大,手底下管着上百号人,在这里他就是法律。
“听说了吗?”旁边的跟班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A栋那边被一个三岁的小孩拿下了,红蝎都跪了。”
铁面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把那块肉夹起来,嚼了,咽了,然后放下筷子。
“红蝎那个废物。”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到了,“连个三岁小孩都搞不定,还跪了?B栋的脸都让她丢尽了。”
跟班们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铁面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把餐盘往桌上一推。他的动作不大,但整个食堂B栋区域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着他。铁面环顾了一圈,嘴角扯了一下,那道疤跟着歪了。
“今晚,派人去A栋。”他说,“告诉那个小孩,B栋的地盘,她碰不得。”
消息传到A栋的时候是下午放风时间。红蝎的人从洗衣房那边带回来的,说B栋晚上要来人“谈谈”。沈千音坐在放风场的角落里,背靠着墙,膝盖上摊着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书——《万界契约史》,翻到第七界那一章,整页都是“存疑”“待考”“史料缺失”,什么都没有。
红蝎蹲在她旁边,声音压得很低:“铁面那个人我了解,他说‘谈谈’就是要动手。B栋一百三十七个人,能打的有四十多个。我们A栋能打的不到二十个。”
沈千音翻了一页书。第七界那一章翻过去了,下一页是契约兽分类,密密麻麻的图示和说明。
“今晚什么时候?”她问。
“熄灯后。”
“知道了。”
红蝎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跟了这个孩子七天,七天里她学会了三件事——不要问为什么,不要催,不要以为她真的只是个三岁的孩子。
熄灯后。
A栋12号监室的门被从里面反锁了——用一根铁丝,王翠花的手艺,她进监狱之前是个锁匠。红蝎带着三个能打的守在走廊拐角,李蕊趴在窗户上看着外面的动静。
沈千音坐在床上,闭着眼睛。
“鬼王。”她在心里喊了一声。
系统空间里,那只巴掌大的蜘蛛睁开眼睛。它在恢复期,不能战斗,但意识已经恢复了大半。沈千音把铁面的信息——长相、位置、B栋监室布局——通过契约链接传给了它。
“帮我给他一个警告。”
鬼王没有废话。它的意识从契约通道中渗透出去,沿着监狱的墙壁爬行,穿过B栋的走廊,从铁面监室门缝底下钻了进去。
铁面没有睡。
他坐在床上,背靠着墙,手里握着一根磨尖的铁条。他在等消息。派去A栋的六个人,按时间推算应该已经到地方了,但到现在还没有动静。他开始觉得不对。
然后他看到了枕头上的东西。
那是一个蛛网。
不是真的网,是虚影,暗紫色的光线编织成的蛛网,巴掌大小,静静地躺在他的枕头上,像是有人在他闭眼的那几秒钟里放上去的。蛛网的中心有一个图案——一只蜘蛛,八条腿,脸上有一张扭曲的人脸。
铁面的瞳孔猛地一缩,手里的铁条差点掉在地上。他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囚服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他认得这个图案。全联邦的契约师都认得这个图案。这是鬼面冥蛛的标记,S级契约兽,三百年前被封印在联邦最高魔法监狱的最底层,从来没有出来过。
但这个标记出现在他的枕头上。
这意味着什么?那只东西的意识可以自由进出死狱区?还是说——有人已经收服了它?
铁面的脑子里飞速转动,转着转着,所有线索指向了同一个方向。A栋。那个三岁的孩子。红蝎跪她的第一天,他不信。红蝎跪她的第三天,他觉得红蝎疯了。但现在,一个S级契约兽的标记出现在他的枕头上,他开始觉得疯的不是红蝎。
第二天一早,铁面去了A栋。
他一个人去的,没带跟班,没带人。穿过走廊的时候,A栋的囚犯看到他,有人往后退,有人盯着他看,但没有一个人拦他。走到12号监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敲门。
门开了。开门的不是红蝎,是一个三岁的孩子。
铁面低头看着沈千音。三岁的身体,瘦得像只猫,脖子上戴着暗红色纹路的颈环,手腕上是同款的手铐,脚踝上拖着脚镣。她的肩膀上趴着一只黑猫,黑猫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哈欠,把脸埋进尾巴里。
这就是让红蝎跪了的人?这就是让S级契约兽标记出现在他枕头上的人?
“进来。”沈千音转身走回监室里,脚镣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地响。
铁面跟着走进去,红蝎从旁边闪出来,挡在他和门口之间。他没回头看她,目光一直盯着沈千音。
沈千音爬上床,盘腿坐下,面对着铁面。她仰着头看这个四十岁的男人,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八大家族派你来杀我的,对吧?”
铁面的睫毛颤了一下。
“不是杀,是制造意外。”沈千音的声音不大,但监室里很安静,每个人都能听到,“他们在外面派暗杀队没干掉我,就想在监狱里动手。你是他们安插在这里的第二颗棋子。第一颗是红蝎,但红蝎不知道自己是棋子,你知道。”
铁面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他下意识想否认,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这个三岁孩子知道的太多了,多到否认没有任何意义。
“你猜。”沈千音歪了一下头,语气像是在问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你完成任务之后,他们会留你活口吗?”
铁面没说话。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愤怒,是被当棋子的愤怒。他知道八大家族的做事方式,棋子用完就扔,不留痕迹,死个囚犯在监狱里太正常了,每天都有意外发生,跌倒、斗殴、突发疾病——死因要多少有多少。
“你想让我做什么?”他的声音有点哑。
沈千音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地面:“B栋。”
“就这个?”
“就这个。”
铁面沉默了很久。监室里能听到灵石灯嗡嗡的声响,能听到隔壁监室有人在咳嗽,能听到远处走廊里狱警的脚步声。
他慢慢弯下腰,右膝着地,然后是左膝。他的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了地面。那道从眉尾拉到下巴的刀疤在灵石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但此刻它只是一道疤,不代表任何东西。
“B栋听你的。”他的声音从低处传上来,“但你要保证能对付八大家族。”
沈千音从床上跳下来,脚镣哗啦一声。她走到铁面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
“我在外面已经炸了学府。”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觉得呢?”
铁面抬起头,看着这个三岁孩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三岁孩子该有的天真,没有胜利者的得意,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确定。她知道自己会赢,不是自信,是确定,像是在说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事实。
他在那双眼睛面前低下了头。
三周。
三周时间里,沈千音做了一件所有狱警都没注意到的事。她没搞出任何大动静,没有斗殴,没有暴动,连争吵都没有。但A栋和B栋的人心,在她手里像面团一样被揉捏成型。
她用红蝎管A栋的日常,用铁面管B栋的秩序。她不直接下命令,她只做三件事——给情报、分资源、定规矩。谁跟谁有仇,她知道;谁藏了违禁品,她知道;谁在背后搞小动作,她也知道。她不需要亲自出手,她只需要把信息卖给对的人,自然有人替她办事。
红蝎的弟弟那边,她用鬼王的意识渗透能力隔空送了一条消息出去——不是直接跟他说话,是把一段信息刻进了他的梦里。那个梦的内容很简单:出狱后不要回老家,直接去女爵府找赵铁,说是“沈千音让你去的”。红蝎弟弟醒来之后一身冷汗,把梦里的每个字都记住了。
铁面这边,她给了他一条情报——八大家族在监狱里的第三个眼线是谁。铁面知道这个人,一直以为他是自己人,拿到情报的那天晚上,他把那个人叫到监室里谈了半盏茶,出来的时候那个人的脸色白得像纸,第二天就申请调去了洗衣房,再也不掺和任何势力的事。
三周之后的监狱格局是这样的:A栋一百零三人,B栋一百三十七人,C栋死狱区二十六个重犯加上最底层那只S级契约兽——全部归在同一个人的名下。
那个人三岁,脖子上戴着三重封印颈环,手背上有一道暗紫色的契约咒纹。
而典狱长格雷每周在例会上听狱警的汇报,听到的永远是“一切正常”。没有人告诉他,他的监狱已经被一个三岁的孩子接管了。也没有人告诉他,那个孩子每天熄灯后都在做一件事——用手指在床板上画封印阵的能量流向图,一笔一笔地画,把三重封印的每一条能量线都画在了木板上,画满了整个床板的背面。
她伸出手,看着掌心里那个暗紫色的蜘蛛印记,隔壁监室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撞在了墙上。
